我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才把她请到我的破窝。
鬼眼婆一进门,那只半瞎的灰白眼睛就直勾勾“盯”住了我的脸。
她没看别处,就盯着我的脸。
看得我毛骨悚然。
“后生,”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破风箱,“你脸上……挂着张‘皮’啊。”
“皮?什么皮?”我声音发颤。
“一张……笑得很开心的‘娃娃皮’。”鬼眼婆凑近了些,耸动鼻子嗅了嗅,“唔……好浓的‘怨孩儿’味。你偷了不该偷的东西,那东西……把它不要的‘脸’,换给你了。”
“换脸?”我腿都软了,“婆婆,您说明白点!怎么换?为啥换给我?”
“那东西是个‘容煞’。”鬼眼婆慢悠悠坐下,接过我递上的热茶,却不喝,只用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杯沿,“生前怕是受过天大的委屈,死后执念不散,附在亲近的物件上——比如瓷娃娃。它厌了自个儿那张哭脸,或者被迫永远笑脸迎人,怨气就积在‘脸’上。”
“它要换张新鲜活人的脸,最好是……手脚不干净、身上沾着‘秽气’、阳气又不稳的。”鬼眼婆那灰白的眼珠“看”向我,“你这样的扒手,最合它的胃口。你偷了它的栖身物,就是接了它的‘契’。你的手指碰过它,你的气息染过它,它就能顺着这联系,慢慢把它那‘笑脸’,烙到你脸上。”
“等烙实了,”鬼眼婆顿了顿,声音更低,“你的脸就变成它的。你的魂……就被它那张‘笑脸’吞了,成了它的一部分。而你原来的脸,会出现在下一个瓷娃娃上,接着去找下一个‘有缘人’。”
我听得魂飞魄散,差点跪下来:“婆婆救我!怎么破解?砸了那娃娃?”
“娃娃你都找不着了,砸什么?”鬼眼婆摇头,“‘容煞’换脸,好比水渗沙地,不知不觉。等你自己觉得不对头,已经渗进去大半了。瞧你这脸,笑纹都僵了,再晚几天,神仙难救。”
“那……那怎么办?”我带着哭腔。
鬼眼婆沉吟良久,伸出三根鸡爪似的手指:“三个法子。”
“第一,找到‘容煞’的本体,也就是它最初附着的那个旧娃娃,或它生前紧要的遗物,在正午阳气最盛时烧掉。这最难,你不知道是啥,也未必找得到。”
“第二,找一个命格比你更硬、更容易招惹这些东西的人,把这‘笑脸’的‘契’,转嫁出去。这损阴德,后患无穷。”
“第三……”她抬起那只半瞎的眼,对着我,明明看不见,我却觉得被她看穿了五脏六腑,“你把‘它’惹毛了,让它主动来寻你。在它完全换脸成功前,毁了它现在这张‘笑脸’寄居的凭依——也就是,你脸上这张正在变化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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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毁?”我急问。
“用比它更凶的‘煞气’冲!”鬼眼婆压低声音,“比如,百年坟头的‘坟头土’,浸过横死之人血的‘阴铁’,或者……”
她凑到我耳边,气息喷在我脖子上,冰凉:“或者,找一张刚刚剥下来的、带着极强怨念的……新鲜人皮,盖在你脸上,把那‘笑脸’逼出来!”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筛糠。
这三个法子,一个比一个吓人,一个比一个离谱!
“没……没别的法子了?”我绝望地问。
鬼眼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后生,路指给你了,走不走,怎么走,看你自己造化。老婆子言尽于此。”
她摸索着走到门口,又回头,“提醒你一句,那‘笑脸’越贴越紧,等你发现自个儿不想笑的时候也能扯出那副笑脸,看到小孩就想去摸摸他的脸……那就真没救了。好自为之。”
鬼眼婆走了。
留下我瘫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发冷。
找本体?转嫁?用人皮逼?
我哪个都不敢,哪个都不会!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活在噩梦里。
脸上的僵硬感越来越明显。
对着水盆看,自己的笑容越来越标准,越来越像那个瓷娃娃。
尤其是腮帮子那两团,不抹胭脂,也透出一股不正常的红润。
我开始害怕照镜子,害怕看到水里的人影。
更可怕的是,我真的开始对街上小孩的脸蛋产生兴趣。
不是喜欢,而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想要去触碰、去抚摸、甚至去……掐一把的冲动!
看到粉雕玉琢的小孩,我的手指就抽搐得厉害,痒得钻心。
我知道,鬼眼婆说的应验了。
再这样下去,我不被那“笑脸”吞了魂,也会因为控制不住去掐小孩而被乱棍打死!
走投无路之下,我想到了鬼眼婆说的第二个法子——转嫁。
虽然损阴德,但……我赵六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为了活命,顾不得了!
我开始在街上物色目标。
要命格比我“轻”,比我更容易招邪的。
挑来挑去,我看中了天汉桥下那个疯乞丐。
乞丐叫啥没人知道,整天胡言乱语,说自己是前朝太子,又说阎王爷是他舅公。
身上脏得看不出肤色,眼神浑浊,时哭时笑。
这种神志不清、魂魄不稳的,应该最容易“接纳”吧?
我买了两个肉包子,掺了点蒙汗药——这还是以前从拍花子那儿学来的。
趁疯乞丐抓过包子狼吞虎咽时,我假装好心蹲下,掏出怀里预备好的、浸过符水(也是找江湖骗子买的,不知真假)的红线,嘴里胡乱念着从鬼眼婆那儿听来的半截咒语,颤抖着手,想把红线系在乞丐肮脏的手腕上。
按照我那半吊子理解,这就算是“连接”,把“契”引过去。
就在红线快要碰到乞丐手腕的瞬间!
疯乞丐忽然不吃了。
他抬起头,那张糊满污垢、看不清五官的脸,直勾勾地对着我。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烂牙。
笑了。
那笑容……那僵硬咧开的弧度,那眯缝起来的眼睛,那脸上污垢也掩盖不住的、两团诡异的“欢欣”……
和我每天在水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和我偷的那个白瓷娃娃,一模一样!
“嘿……嘿嘿……”疯乞丐发出漏风的笑声,伸出漆黑的手指,指向我的脸,“你……你的脸……好看……给我……”
我魂飞魄散,惨叫一声,扔下红线屁滚尿流地逃了!
转嫁失败!
那鬼东西,仿佛知道我意图,还操控疯乞丐反过来吓我!
我瘫在另一条巷子的垃圾堆旁,心脏狂跳,几乎要吐出来。
完了。
彻底完了。
第一个法子没头绪,第二个法子反噬,第三个法子……用人皮?我去哪里弄刚剥下来的新鲜人皮?我又不是刽子手!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我。
难道我就只能眼睁睁等着,等这张脸彻底变成别人的,等我的魂被吞掉?
我不甘心!
我赵六虽然是个下九流的扒手,但也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变成个瓷娃娃的替身!
被逼到绝境,人反而能生出一股狠劲。
我猛地想起鬼眼婆说的第一个法子——找到本体,烧掉!
虽然难如登天,但总比等死强!
那个老员外!他当初那么宝贝那瓷娃娃,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我开始疯狂地在东京城里寻找那个穿湖绿绸衫的老员外。
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像个真正的游魂一样在街市上穿梭。
脸越来越僵,笑容越来越不受控制,看到小孩就得死死掐住自己大腿才能忍住不上前。
终于,在第五天黄昏,我在潘楼街一家古董店门口,又看到了那个老员外!
他还是那身湖绿绸衫,正跟掌柜的低声交谈,脸色憔悴,眼窝深陷,比我上次见他时老了十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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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在对面巷口,耐心等着。
直到老员外唉声叹气地离开,失魂落魄地拐进一条清净街道。
我尾随上去,在一个拐角处,猛地窜出,从后面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进旁边的荒废小院。
老员外吓得浑身瘫软,屎尿齐流。
我亮出匕首,抵住他喉咙,压低声音,让自己僵硬的脸尽量显得凶狠:“说!那个白瓷娃娃,哪来的!”
老员外看清我的脸,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恐惧,比看到匕首还怕!
“你……你的脸!你的脸!”他声音尖利变调,“你也……你也拿了那个娃娃?!”
“少废话!说!不然宰了你!”我手上用力。
“我说!我说!”老员外涕泪横流,“那娃娃……是……是我从城南‘慈幼庄’后面的乱葬岗子……捡来的!”
慈幼庄?那是官府办的收养弃婴孤儿的地方。
“乱葬岗子怎么会有那么好的瓷娃娃?”我厉声问。
“不是……不是普通的乱葬岗!”老员外哆嗦着,“庄里孩子死了,没名没姓没亲人认领的,就裹个草席埋后面。可那地方邪性!埋下去的孩子,过段时间,坟头土里……就会‘长’出东西!”
“长东西?”
“有时候是小鞋,有时候是拨浪鼓,有时候是……是瓷娃娃!”老员外眼神充满恐惧,“庄里的老婆婆说,是那些孩子舍不得阳间的玩物,魂儿附在上面了。那白瓷娃娃,就是我从一个新坟头捡的……那坟里埋的是个五岁女娃,据说是病死的,生前就爱笑,爱漂亮……”
“你捡它干嘛?!”
“我……我听说,这种‘孩儿坟’里长出的东西,带着灵性,能……能旺家宅,添子嗣。”老员外声音越来越低,“我家三代单传,到我这儿,娶了五房妾室都没生出一儿半女……我就想……”
“你想用这鬼东西招子?”我又惊又怒,“那怎么又把它带出来?”
“因为它……它不对劲!”老员外哭起来,“放在家里祠堂供着,开始还好。可没过几天,家里养的猫啊狗啊,都死了,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活活吓死的!晚上总能听见小孩笑声,可家里根本没孩子!我那几个妾室,都说半夜看见个穿粉袄绿裤的娃娃在院子里跑……最吓人的是,祠堂里祖宗牌位,一个个都转了过去,背对着那娃娃!”
“我吓得要死,想把它扔回乱葬岗。可怪事来了,无论我把它扔多远,第二天一早,它准会端端正正出现在我床头!脸上那笑……越来越瘆人!我没法子了,才想趁上巳节人多阳气旺,把它带到瓦子市,看看能不能随手丢掉,或者……或者被哪个倒霉蛋捡走……”
原来如此!
我是那个“倒霉蛋”!
这老杀才,自己惹了祸,却来害我!
我气得恨不得一刀捅了他。
但理智告诉我,杀了他也没用。
关键是那娃娃的本体,是乱葬岗里那具女童尸骸?还是她生前别的什么东西?
“带我去那个坟!”我揪住老员外衣领。
“不!我不去!那里闹鬼!”老员外杀猪般嚎叫。
“不去现在就死!”我把匕首往前送了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