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员外屈服了。
趁着夜色,我们深一脚浅一脚来到城南慈幼庄后面。
那是一片真正的乱葬岗,荒草丛生,坟包起伏,大多连块木牌都没有,只有几块石头压着。
夜枭在枯树上怪叫,磷火在草丛间飘忽。
阴风阵阵,带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
老员外指着一个明显比其他坟包新一些的小土堆,牙齿打颤:“就……就这儿。”
我盯着那坟包,心一横,抢过老员外带来的铁锹——我逼他准备的——开始挖。
老员外跪在旁边,不住磕头,念叨着“莫怪莫怪”。
土很松,很快挖到了草席。
草席裹着一具小小的、已经严重腐烂的孩童尸体,看身形是个女孩。
尸体旁边,散落着几件小玩具,一个破拨浪鼓,一只褪色的小布老虎。
没有瓷娃娃。
“她生前最喜欢的东西,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我喘着粗气问。
“不……不知道啊……”老员外哭丧着脸。
我目光扫过尸体,忽然注意到,女孩腐烂的小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掰开她僵硬的手指。
掌心里,是一小片褪色发脆的、裁剪成笑脸形状的红色绸布!
绸布边缘,还缝着细细的线。
这像是……从某个娃娃衣服上剪下来的?或者,是娃娃脸上“笑容”的底衬?
难道本体不是娃娃本身,而是构成这“笑脸”的某样东西?
可这绸布太小,太普通,就算烧了,有用吗?
我正犹豫。
突然,身后响起老员外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我猛回头。
只见老员外指着我的脸,眼珠凸出,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脸!你的脸!动了!在……在流!”
我下意识摸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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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触感温热湿滑。
不是血。
是一种粘稠的、半透明的、带着甜腥味的液体,正从我僵硬的“笑纹”缝隙里,慢慢渗出来!
像融化的蜡,又像……稀释的油脂!
与此同时,我怀里的某样东西,变得滚烫!
是我那天在胡同里捡到、后来又偷偷藏起来的那片碎瓷!
我慌忙掏出来。
那片沾着暗红痕迹的碎瓷,此刻正在我掌心发烫,边缘的暗红色像活过来一样,丝丝缕缕地蔓延,仿佛要渗进我的皮肉里!
而碎瓷光滑的那一面,在朦胧的月光下,映出了一张脸。
不是我现在的脸。
是一个女童的脸。
苍白,浮肿,眼睛是两个黑洞。
但她的嘴角,正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模仿着我脸上那副僵硬的“笑容”。
一个细弱游丝、带着无尽怨毒和渴望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分不清是来自碎瓷,来自坟包,还是来自我自己的脸皮底下:
“找到……了……”
“我的……绸布……”
“还有……你的……脸……”
“都给我……拼起来……”
“我要……完整的……笑……”
坟包里的女童尸骸,那只紧攥着红色绸布的小手,忽然动弹了一下!
腐烂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又猛地收紧!
仿佛要抓住什么!
老员外吓得肝胆俱裂,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黑暗里,再也没回头。
我也吓得魂不附体。
但我知道,跑不掉了。
不是它死,就是我亡!
鬼眼婆的第三个法子,闪电般划过我脑海——用更强的煞气冲!
百年坟头土?阴铁?新鲜人皮?
我都没有!
我只有我自己!
还有这片滚烫的、似乎与它同源的碎瓷!
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来。
既然你想要我的脸,想要拼凑完整的“笑”。
那我就给你!
给你一个……你拼不起来的“笑”!
我猛地举起那片滚烫的碎瓷,用最锋利的那道边缘,狠狠划向自己的脸颊!
不是胡乱划,而是沿着脸上那已经僵硬固定的“笑纹”——嘴角上扬的弧线,腮帮鼓起的轮廓,眼尾眯起的褶皱!
用尽全身力气,深深地割下去!
“呃啊——!!!”
剧痛瞬间炸开!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糊住了我的眼睛。
但我能感觉到,脸上那僵硬、不属于我的“笑容”,在被刀刃撕裂!
皮开肉绽!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粘稠冰冷的东西,顺着伤口,想往更深处钻!
是那“笑脸”的凭依!它在挣扎,在反抗!
“不——!!!”脑子里那女童的尖啸变得凄厉疯狂!
我咬紧牙关,不顾疼痛,继续用碎瓷切割!
横着划!竖着割!把那固定的笑容弧度彻底破坏!
鲜血淋漓,皮肉翻卷。
每割一刀,脑子里那尖啸就弱一分。
坟包里女童尸骸的动静也小一分。
当我整张脸几乎被自己划烂,血肉模糊,再也看不出任何“笑容”形状时。
脑子里那声音,彻底消失了。
碎瓷在我掌心“啪”一声碎裂,化为齑粉,被夜风吹散。
坟包里,再无声息。
只有那片小小的红色绸布,从女童松开的手掌里飘落,盖在她腐烂的脸上。
夜风吹过,绸布微微起伏,仿佛一个残缺的、最后的笑容。
我瘫倒在坟边,脸上血肉模糊,剧痛钻心。
但我知道,我赢了。
我用自残的、毁容的、充满痛苦和决绝的“煞气”,冲掉了那张强加给我的、虚伪的“笑脸”。
鬼眼婆没说错,更凶的煞气,果然有用。
代价是,我赵六,从此成了真正的“没脸皮”。
我在乱葬岗不知昏迷了多久,被清晨拾荒的老汉发现,报了官。
官府查不出所以然,把我当疯子,扔进了慈幼庄旁边的济贫院。
我的脸彻底毁了,满是狰狞交错的疤痕,再也做不出任何表情。
手指的抽搐也停了,但也不再灵活如初。
我再也做不了扒手。
也好。
后来,我就在济贫院干点杂活,了此残生。
偶尔听人说起,东京城里偶尔会出现一个诡异的白瓷娃娃,专找心术不正、手脚不干净的人。
得到娃娃的人,会慢慢变得爱笑,笑得和娃娃一模一样。
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发疯,或者消失。
每当听到这些传闻,我脸上那纵横交错的伤疤,就会隐隐作痛。
提醒我,曾经离变成那样一个“笑脸”怪物,有多近。
所以啊,各位。
贪念一起,手就痒。
可您的手伸出去之前,最好掂量掂量。
您偷的,究竟是黄白之物,还是……某个“东西”,早就相中了您这张脸,等着您去“拿”呢?
这世上,有些“笑脸”,是戴上去,就再也摘不下来的。
除非……您舍得用自己的血,把它刮个干干净净。
得嘞,故事讲完了,我这脸也该上药了,疼得紧。
您各位,走好。
最好,别回头。
免得看见什么东西,对着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