痋语飞絮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4969 字 3个月前

晚上洗脚时,我脱下布袜。

脚底心,沾着一点米粒大小的、柔软的白色。

是棉絮。

可我一天都没靠近过棉花或棉布制品!

这絮……是哪儿来的?

什么时候沾上的?

我捏起那点白絮,凑到油灯下细看。

灯光下,那絮呈现一种很纯的、没有杂质的白。

但白得有些不自然。

而且,它似乎……比寻常棉絮更韧。

我用指甲想把它扯断,居然要费点力气。

更怪的是,凑得近了,我隐隐闻到一股极其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不是棉花香。

有点腥,有点甜,又有点……像放了很久的豆制品,微微腐败的味道。

和我白天在杨二嫂屋里闻到的那股怪味,有几分相似!

我心头恶寒,连忙把这絮扔进炭盆里。

它落在红炭上,没有立刻燃烧。

而是蜷缩起来,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冒出一缕极细的、颜色有点发青的烟。

气味更浓了,带着一种蛋白质烧焦的臭味。

我盯着炭盆,忽然想到堂弟的话。

“她吃下去的那些絮,有时候……会从她耳朵眼里,慢慢飘出来。”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我的脑子。

难道这些“絮”,不是棉花?

是……别的东西“生”出来的?

我彻夜难眠。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去拜访村里最年长的太公,打听一下杨二嫂的底细。

太公九十多了,耳朵背,但脑子还清楚。

我绕了很多弯子,才把话题引到杨二嫂身上。

小主,

太公瘪着嘴,眯着眼,想了很久。

“杨二啊……她娘家……不是本地人。”

“是逃荒来的,那年发大水,她爹带着她,倒在村口。”

“她爹没挺过来,村里人看她可怜,就留了她。”

“后来……就嫁了做豆腐的杨大。”

太公顿了顿,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

“她刚来的时候,就有点怪。”

“不太爱说话,总是低着头。”

“手里总捻着点什么,搓啊搓的。”

“有人看见过,她搓的……是从自己破袄里扯出来的棉絮。”

“搓成细细的一条,然后……就不知道弄哪儿去了。”

太公咳嗽几声,声音低下去。

“杨大死得早,痨病。咳出来的痰里……好像都有白丝丝。”

“村里老人说,怕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后来杨二一个人撑豆腐店,性子就越来越泼,越来越贪小便宜。”

“但‘吃絮’这毛病……好像是她男人死后才有的。”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太公,您听说过‘痋’吗?”我压低声音问。

这是我昨夜翻杂书,看到的一种传说中的滇南邪术,与虫、茧、丝有关。

太公的昏花老眼骤然睁大!

他枯瘦的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你……你看到什么了?”他声音嘶哑,带着恐惧。

“我……我只是猜测。”

太公盯着我,看了好半晌,慢慢松开手,颓然靠回椅背。

“走吧。”他闭上眼,摆摆手,“带着你娘,快走。”

“离开这儿,越远越好。”

“有些东西……沾上了,就甩不脱了。”

“她在‘养痋’。”

“用人的贪念、怨气、还有那些‘顺手牵羊’来的旧物精气养。”

“吃下去的絮,是痋卵。”

“飘出来的……是快要孵化的痋丝。”

“等她全身都被自己‘生’的痋丝裹满……”

太公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就不是她了。”

“就成了……痋母。”

“到时候,所有沾过她东西,拿过她‘好处’,甚至只是听过她太多絮叨的人……”

“都会变成痋丝的子床。”

“从七窍,从皮肤,长出白色的丝来。”

“最后,变成一团只会哼她小曲的……人茧。”

我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凉了!

“太公!那我……”

“你拿了她的铜钱?碰了她的东西?还是……”太公睁开一丝眼缝。

“我……我给过她铜钱,她摸过我的袖子,我还……收过她儿子捎来的一包麻糖,说是给母亲尝鲜……”我声音发抖,想起那包被我随手放在书房,还没拆开的麻糖。

太公长叹一声,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绝望。

“晚了……”

“痋丝认气,一旦沾上生气,就会慢慢往里钻。”

“白天不觉,夜里扎根。”

“等你觉得痒,觉得皮下游走的时候……”

“就挑不干净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老宅。

第一件事就是冲进书房,找到那包麻糖。

黄色的草纸包着,用细麻绳捆着。

我颤抖着解开麻绳,打开纸包。

里面是几块芝麻酥糖,看起来并无异样。

我拿起一块,凑到窗前阳光下细看。

芝麻粒之间,糖块的缝隙里……

隐隐有无数比发丝还细百倍的、几乎透明的白色细丝,在微微蠕动!

它们太细了,不凝神根本看不见!

但只要看过一次,那种密密麻麻、无孔不入的恐怖,就再也忘不掉!

我尖叫一声,把整包糖连同纸包一起扔出窗外!

然后疯了一样检查自己的手臂、脖颈、胸膛。

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

但太公说,等觉得痒就晚了。

我是不是已经……

当天夜里,我严令下人紧闭门户,谁也不准外出。

我和母亲早早熄灯,躲在屋里。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风声,虫鸣,远远的狗吠。

然后……

那咿咿呀呀的小曲,又来了。

这次,不止一个声音!

有好几个!

有尖利的(杨二嫂),有苍老的,有粗嘎的,甚至还有……稚嫩的童声!

它们重叠在一起,哼着同一首老掉牙的调子。

从四面八方传来。

包围了老宅!

我冲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老宅的院墙外,影影绰绰站着许多人影!

高矮胖瘦都有。

全都一动不动,面朝老宅。

他们身上,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朦胧的、不自然的白光。

像是……蒙着一层极薄的、会反光的纱。

不!

那不是纱!

那是……密密麻麻的、刚刚钻出皮肤的、初生的痋丝!

他们真的来了!

所有被“感染”的人!

我看到了堂弟,他直挺挺地站着,脸上带着僵硬的微笑,眼角、鼻孔、嘴角,都有细细的白丝探出来,在夜风里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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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看到了村里其他一些熟面孔,卖肉的屠夫,算命的瞎子,甚至还有两个总在村口玩耍的孩子!

他们全都静静地站着,哼着歌。

仿佛在等待什么。

等待痋母的召唤?

还是等待我们这些“新人”加入?

我缩回身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母亲紧紧抓着我的手,她的手也在抖。

“儿啊……外面……是什么?”她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娘,没事……”我苍白地安慰她,自己都不信。

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齐。

像一股无形的音浪,撞击着老宅的门窗。

我听见下人们住的厢房传来惊恐的尖叫和撞击声!

但很快,尖叫变成了含糊的哼唱!

他们也……被同化了?

我绝望了。

忽然,歌声停了。

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格外尖利、带着某种满足和渴望的声音,穿透寂静响起。

是杨二嫂!

“大侄子——!”

“开开门啊——!”

“婶子给你送好东西来啦——!”

“上好的……新棉絮啊——!”

“做袄子……可暖和啦——!”

她的声音贴在门板上,近得可怕。

我捂住耳朵,不敢回应。

“嘻嘻……不开门?”

“不开门……婶子也能进来……”

“痋丝……无孔不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