痋语飞絮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4969 字 3个月前

我是清朝乾隆年间回的绍兴老家,比迅哥儿晚不了多少年。

老宅破败得厉害,瓦缝里都长了草。

母亲念叨着要见见旧人,我便陪着她在村里走动。

路过豆腐店旧址时,一个干瘦的身影猛地从斜刺里窜出来,差点撞到我身上。

我吓一跳,定睛看去。

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薄嘴唇,高颧骨,脸上扑着不匀的粉,头上歪插着一根褪色的绒花。

她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

我立刻想起了母亲提过的一个人——杨二嫂,开豆腐店的,年轻时人都叫“豆腐西施”。

“哎哟!这不是……大侄子么!”她眼睛像锥子一样扎在我身上,声音尖利刺耳。

不等我答话,她连珠炮似的开口。

“真是贵人还乡了!不认得我啦?我是你杨二嫂啊!”

“啧啧,这身穿戴,这气派!在哪儿发财呀?”

“听说你娘眼睛不好?我这儿有祖传的方子,专治眼疾!”

她一边说,一边那双手就不老实地在我胳膊上、袖口上摩挲,像是在掂量衣料的厚薄。

指甲又长又黄,刮得我皮肤发麻。

母亲在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连忙退后半步,客气而疏离地寒暄两句,塞了几个铜钱给她,便扶着母亲匆匆走了。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她尖利的笑声和絮叨。

“看看!我就说大侄子仁义!记得常来啊!我那儿有好豆腐!”

我摇摇头,心想,不过是个市侩贪小、令人厌烦的乡下妇人罢了。

然而,怪事从当天夜里就开始了。

先是母亲说,窗外总有人哼小曲。

调子很老,是几十年前流行过的,咿咿呀呀,时断时续。

“像……像是杨二嫂年轻时爱唱的那首。”母亲揉着昏花的眼睛,有些不安。

我推开窗,外面只有月光和风声。

以为母亲听错了。

第二天,我去镇上采买些日用。

回来时,发现带去的蓝布包袱皮不见了。

明明记得捆在独轮车上的。

问了车夫,他也说不清。

只是嘟囔着,好像看见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影子,在车后闪了一下。

我也没太在意,一块旧包袱皮而已。

傍晚,村里一个远房堂弟来送些菜蔬。

闲聊时,他忽然压低声音。

“哥,你见过杨二嫂了吧?”

“见了,怎么?”

堂弟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嫌恶和恐惧的神色。

“离她远点儿。”

“她……她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我问。

堂弟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

“都说她‘吃絮’。”

“吃絮?”

“嗯。不是柳絮杨花那种。”堂弟咽了口唾沫,“是……是棉花絮,破布絮,旧衣裳扯出来的絮。”

“有人半夜起来,看见她蹲在自家后院,借着月光,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棉絮!”

“嚼得津津有味,嘴角还往下掉白毛毛。”

“一边嚼,一边还哼那首老掉牙的小曲儿!”

我听得胃里一阵翻腾。

“怕是饿疯了吧?”我勉强找了个解释。

堂弟摇摇头,眼神惊恐。

“不是饿。她家豆腐生意虽不好,但儿子在城里做伙计,时不时捎钱回来,饿不着。”

“而且……”他凑得更近,热气喷在我耳朵上,“有人看见,她吃下去的那些絮,有时候……会从她耳朵眼里,慢慢飘出来。”

“还是白的,但好像……更亮了。”

我寒毛倒竖,斥他不要胡说,传播这些怪力乱神。

堂弟讪讪地走了。

但他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了我心里。

夜里,我特意留意四周。

果然,到了后半夜,那咿咿呀呀的老调小曲,又飘了过来。

这次更清晰了。

仿佛就在我卧房窗根底下。

我悄悄起身,摸到窗边,屏息往外看。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泛着冷光。

没人。

但地上,靠近我窗户的地方,散落着一些白色的、细小的东西。

我轻轻推开窗户,探出身,伸手捻起一点。

指尖传来柔软、微凉的触感。

是棉絮。

很新,很白,像是从新棉袄里扯出来的。

可我白天刚晒过冬衣,并没有破。

这棉絮哪儿来的?

我抬起头,顺着棉絮洒落的方向看去。

稀稀拉拉,断断续续,像一条惨白的、微型的路径。

一直延伸到院墙根下。

院墙外,就是通往村子的小路。

我心里发毛,关紧窗户,一夜没睡踏实。

第三天,更怪的事情发生了。

我晾在院子里的两件贴身汗衫,不见了。

竹竿上只剩下空衣架。

问遍家里下人,都说没拿。

母亲脸色有些白,拉着我的手。

“儿啊,咱还是早些走吧。这老宅……这村里……我觉得瘆得慌。”

我安慰母亲,心里却打定主意,要去杨二嫂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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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天化日,她能如何?

下午,我拎了盒点心,作为那日铜钱的回礼,去了杨二嫂家。

她家就在村东头,两间歪斜的瓦房,比以前更破败了。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我敲了敲门。

“杨二嫂在家吗?”

没人应。

我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杂乱地堆着些破坛烂罐,一股淡淡的、混着豆腥和霉味的怪气飘来。

正屋门开着一条缝。

“杨二嫂?”我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动静。

我犹豫了一下,走到正屋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

屋里很暗,勉强能看清摆设。

一张破桌,两把歪椅,靠墙一张木板床。

床上,似乎躺着个人。

面朝里,蜷缩着,身上盖着一条灰扑扑的被子。

是杨二嫂?

睡着了?

我正要再开口。

床上那人,忽然动了。

不是翻身。

是极其轻微地、有规律地……起伏。

像在咀嚼什么。

然后,我听到了极细微的“沙沙”声。

像春蚕食叶。

又像是……撕扯棉布?

紧接着,几缕极其轻盈、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絮状物,从床沿边,缓缓飘落下来。

落在积满灰尘的地上。

白得刺眼。

我头皮一炸,猛地后退一步!

“谁?谁在外面!”

床上的动静停了,杨二嫂尖利的声音骤然响起。

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

脸转过来,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浮肿。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缝外的我。

我强作镇定,提高声音。

“是我。来给您送点点心。”

“哦……是大侄子啊。”她声音缓下来,但依旧尖细。

她下了床,趿拉着鞋走过来开门。

门开了,屋里那股怪味更浓了。

她脸上堆起夸张的笑,伸手就来接点心盒子。

手指碰到我手背时,冰凉,而且……有种奇怪的潮湿感。

像沾了薄薄的、融化的黏液。

我忍住缩手的冲动,递过盒子。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床下。

刚才飘落白絮的地方,空荡荡,只有灰尘。

但我眼尖,看见床脚边的泥地上,似乎嵌着几缕极细的、与泥土颜色不同的白丝。

“大侄子屋里坐啊!站着干啥!”她热情地往屋里让,身子却堵在门口,并没有真让开的意思。

“不了不了,就是来看看您。您歇着,我走了。”我忙不迭告辞。

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她身后的黑暗里。

墙壁上,好像挂着什么东西。

白花花一片,随着门开带起的微风,轻轻晃动。

像晾着的布,又不太像。

我没敢细看,快步离开了她家。

走出老远,回头望去。

她家院门口,杨二嫂那细脚伶仃的身影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里拎着我送的点心盒子。

脸朝着我的方向。

明明隔着距离,我却觉得,她脸上那夸张的笑容,像用刀刻上去的一样。

僵硬,不变。

回到老宅,我立刻检查了自己的衣服,尤其是袖口、领口这些容易沾絮的地方。

什么也没有。

稍稍松了口气。

也许,真是我多心了?

堂弟的谣言,自己的幻觉。

然而,我忘了检查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