痋语飞絮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4969 字 3个月前

接着,我听到了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像是无数极细的东西,正从门缝、窗缝、墙壁的缝隙……一切有孔洞的地方,向屋内钻进来!

我低头看去。

月光照到的地面上,果然出现了一缕缕缓慢蠕动、顽强推进的白色丝线!

它们像有生命的触须,探索着,蔓延着。

朝着我和母亲的方向。

“啊——!”母亲终于崩溃,尖叫起来。

我也到了极限。

操起墙边一根顶门杠,红着眼,就要去砸那些痋丝!

“没用的……”

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

太公!

不知何时,他竟然站在了我身后!

他更佝偻了,脸上死灰一片。

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痋丝怕火,但这点火……烧不尽了。”太公摇摇头,看着地上越来越多的白丝。

“那怎么办?等死吗?”我嘶吼。

太公混浊的眼睛看着我,又看看吓得几乎昏厥的母亲。

“还有一个法子。”

“斩痋母。”

“杨二……她还没完全变成痋母。今夜月圆,是她吐丝结茧的关键时候。”

“她本体最弱。”

“用浸过黑狗血、朱砂、雄黄的铁器,刺穿她心口,烧掉她肚子里还没吐出的痋丝。”

“或许……还能救剩下没被完全裹住的人。”

“比如……你娘。”

太公的目光落在母亲身上。

“她年迈,气血衰,痋丝钻得慢,还没到要害。”

“但你……”太公看着我,“你沾得早,又年轻气血旺,痋丝怕是已经……”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皮下似乎真的有几条极淡的、游走的白痕。

不痛不痒。

但我知道,它们在了。

“我去!”我咬牙,“铁器呢?狗血呢?”

太公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包,打开,是一把生锈的、但刃口磨得雪亮的短匕首。

还有一个小瓷瓶。

“狗血朱砂雄黄,都在刀上淬过七遍了。”

“外面那些人,被痋丝控着,但动作慢,你绕开走。”

“杨二……应该在村东头祠堂后面的老桑树下。那是她男人死的地方,阴气最重,她要在那里结茧。”

“记住,刺进去,别拔,立刻把油灯扔她身上!”

“然后头也别回,跑!”

“能跑多远……看你的命了。”

我接过匕首,冰冷沉重。

瓷瓶里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腥燥气。

“太公,您……”

“我老了,走不动了。”太公摆摆手,脸上露出解脱的神色,“而且……我也吃了她送的豆腐。”

他撩起自己破旧的衣襟。

腹部,一团碗口大的、蠕动的白色,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我一阵反胃。

不再犹豫,我最后看了一眼母亲,转身推开后窗,跳了出去。

院子里,那些被痋丝控制的人影,正缓慢地、摇摇晃晃地朝正屋门聚集。

他们对从后窗出来的我,反应迟钝。

我猫着腰,借着阴影,屏住呼吸,从他们之间的空隙穿了过去。

心跳如鼓。

出了院门,我拔腿就往村东头跑。

夜风很冷,但我浑身燥热。

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匕首。

路上,又看到几个僵立哼唱的人影。

我统统避开。

很快,看到了祠堂黑黝黝的轮廓。

绕到后面,果然有一棵高大的老桑树。

树下,有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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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背对着我,跪在地上。

双手高举,对着天上的圆月。

嘴里发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类似吐丝的声音。

“嗬……嗬……嘶……”

月光照在她身上。

我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恐怖景象!

杨二嫂的身上,那件破旧的衣服,已经被无数从她体内钻出的、粗壮得多的白色痋丝撑破!

那些痋丝像活的蚕宝宝吐丝,正一圈一圈,将她自己缠绕起来!

已经缠到了胸口。

她的头露在外面,脸上带着一种迷醉的、非人的狂喜。

嘴巴大张着,更多的、闪光的白丝正从她喉咙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

加入缠绕她身体的“茧”中!

她的皮肤,在月光下呈现半透明。

可以看见,皮肤下面,不再是血肉骨骼。

是密密麻麻、纠缠蠕动的白色丝状物!

她真的……快要变成不是人的东西了!

就是现在!

我咬破自己的指尖,剧痛让我清醒。

将血抹在匕首上(不知有无用,但求心安)。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像一头濒死的野兽,低吼着冲了过去!

她似乎察觉到了,吐丝的动作一顿。

脖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过来!

那张被痋丝从内部改造、已经扭曲变形的脸上,两只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不断涌出白丝的深洞!

她“看”向了我。

嘴巴咧开,涌出的白丝构成了一个无声的、嘲讽的笑容。

但我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匕首带着我全部的恐惧和绝望,狠狠刺向她心口的位置!

“噗嗤!”

不是刺入血肉的声音。

是刺入一团缠紧的、湿滑坚韧的丝团的声音!

阻力极大!

我拼命往前送!

匕首终于全部没入!

“呃啊——!!!”

一声非人的、混合着无数尖锐嘶鸣的惨叫,从杨二嫂(痋母)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她剧烈地挣扎,缠绕她的痋丝疯狂舞动,想把我缠住!

我松开匕首,掏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太公给我的油灯(我一直拎着)。

然后将燃烧的油灯,猛地砸向她被匕首刺入的胸口!

火焰沾上那些潮湿的痋丝!

“轰——!”

不是熊熊大火,而是一种诡异的、青白色的、噼啪作响的冷焰,瞬间包裹了她!

火焰中,她发出更加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嚎叫!

无数痋丝从她体内暴射出来,又迅速在火焰中蜷缩、焦黑、化为飞灰!

我转身就跑!

身后是冲天的青白火焰和毁灭般的嘶嚎。

我不敢回头,拼命跑向老宅。

路上,那些原本僵立哼唱的人影,仿佛失去了支撑,一个接一个瘫软在地。

他们身上钻出的痋丝,也迅速枯萎、脱落。

我冲回老宅,撞开房门。

母亲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屋里,地上那些钻进来的痋丝,也已经枯萎发黑,像死去的线虫。

“娘!没事了!没事了!”我扑过去抱住她。

母亲呜咽着,说不出话。

我检查她的身上,除了惊吓,似乎没有异样。

也许……太公说得对,她年纪大,痋丝侵染慢。

而我……

我低下头,卷起自己的袖子。

手臂上,那几条游走的白痕……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变得极淡,仿佛沉入了皮肤更深处。

不痛不痒。

但我能感觉到,它们还在。

只是……休眠了?

随着痋母的死亡而休眠了?

我不知道。

第二天,村里一片死寂。

阳光照在瘫倒各处的村民身上。

他们陆续醒来,茫然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做了很长的梦,梦见自己在月光下唱歌。

杨二嫂的家,只剩下一堆焦黑的、难以辨认的灰烬。

混在桑树下的泥土里。

没人知道她怎么死的。

村里渐渐恢复了“正常”。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带着母亲,很快离开了老家,再也没有回去。

我的手臂,在每年月亮最圆的那个晚上,皮肤下那几道白痕,会微微发痒。

很轻微。

但我能感觉到,它们还在。

也许,痋母死了。

但她“生”出的某些东西,已经以另一种形式,活在了我的血脉里。

活在每一个,曾与她有过交集的人的潜意识深处。

那些贪婪,那些市侩,那些无休止的絮叨和算计……

也许,从未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像休眠的痋丝,等待下一次月圆。

或者,等待下一个……“杨二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