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俺们村再见着桌子,就不出门了。俺方才在墙后头站了半个时辰,俺是数着人才敢过来的,俺看你们就六个。”
“这一本不是。”翟山说,“这一本记的是谁躺着,谁能起来。”
老汉看着那本册子,看了很久。
远处又走过来几个人。
午时,村口。
到午时,桌子前站了三十几个。
翟山让周记事把第二本册子也摊开了。
“这一本,记的是死人。”
场上一下子退开了两步。
“别怕。”翟山说,“念给你们听。”
周记事念了。
“大业十四年十一月十八,崔敬,东郡人,步二十五掌记事,没于王事,殁前所录名册俱全,葬回洛仓城北坡。”
“大业十五年正月十六夜,南屯棚内殁者十九人。姓名如后……”
“大业十五年正月廿四夜,城南道巡殁者九人,姓名如后。令出于翟山,正月廿三定。”
念到最后一行,底下有人问了。
“军爷,末了这一句是啥意思。”
“意思是那九个人是照老子的令去的。”翟山说,“老子的名字得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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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一片沉默。
“军爷。”一个中年汉子挤到前头,“那……那个卖柴的老栓头,在不在上头。”
周记事翻了两页。
“大业十五年正月廿五,周老栓,黎阳城南周家庄人,持仓署过所入军地,泄营中巡夜时辰,致九人死。军法斩。葬城南坡。”
念完了,谁也没有开口。
“军爷。”那个中年汉子的声音抖了,“就这么写?”
“就这么写。”
“没写……没写他坏。”
“老子的册子上不写谁坏谁好。”翟山说,“写的是他做了什么,哪一日,埋在哪儿。”
那个汉子站在那儿,忽然蹲下去,两手捂住脸。
“他是俺姑父。”他说。
场上的人都往后让了让。
蹲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军爷,俺问一样。”
“问。”
“他那两个……俺表哥和他儿子,在对岸。”那个汉子说,“他们还活着么。”
“老子不知道。”
“军爷不知道?”
“老子不知道。”翟山说,“老子问过他,他也不知道。这一样老子骗不了你。”
那个汉子把脸又埋回去了。
过了半晌,他站起来,用袖子把脸抹了。
“军爷,这么写……总比没有强。”他说,“俺姑父要是就那么没了,连个日子都没有。”
未初,村口。
人越聚越多。桌子前站了百十个。
翟山站起来了。
“老子今日来,说三样。”
“头一样:这两本册子,你们今日看见了。往后想看,什么时候都能来看。老子放在南屯记名棚,不上锁。”
“第二样。”
他停了一下。
“老子知道你们怕什么。你们怕的不是老子的刀,是老子的册子。”
场上没有人说话,可是很多人低下了头。
“你们家里有人在河北岸。”翟山说,“清河、观州、信都。当兵的、做工的、投亲的。你们怕老子哪一天查出来,把你们当成第二个周老栓。”
场上有几个人往后退。
“别退。”翟山说,“老子今日把话说完。”
“老子不查你们。”
“可老子说不查,你们不信。老子出过告示,你们不信。老子给保状,你们不敢拿。”
“所以老子今日不跟你们说这个。”
他转过身。
“周记事。”
周记事从怀里又掏出一本册子。这一本是新的,薄的。
“念。”
周记事翻开。
“黎阳三屯,二月初一自报家口在河北岸者。”
场上没了声音。
“北屯:四百七十一人。东屯:二百一十九人。南屯:一百八十三人。城内黎阳军:一千一百四十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