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二,开平。
军屯改革的令子,是四月二十八从应天下来的。到开平的时候,北边的边军没立刻听见。听见是在四月二十九。
二十九那天,开平卫的操场上站了三千多军户。风从北边来,吹得旗子啪啪地响。军户们不吵,也不闹,就那么站着,等一个人出来说话。
最前头站着个老军户,姓马,人都叫他马老。他六十三,从爷爷辈起就在开平当军户,手上的茧厚得能弹响铜钱。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是令子的抄件,纸边已经磨毛了。
马老,后头有人压低声音,这令子,是改咱们的粮?
马老没抬头。
是改粮。他说,粮从北边来,粮还是北边的粮。
那粮怎么个改法?
把咱们屯出来的粮,抽一部分,交给边军。边军拿这个守边。马老顿了顿,守得住的,还是守不住,得看粮够不够。
操场上没人接话。风又过了一阵,把地上的沙吹起来一条线。马老把令子折好,揣进怀里,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瘦,瘦得风一吹就晃。
后头有人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骂的是两个字。军户们散了,散得很快,没有谁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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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开平。
开平的账,是当天清出来的。账房先生姓周,五十出头,从洪武二十六年起就在开平卫管粮。他站在粮仓门口,册子摊在膝上,一笔一笔地核。
开平卫在册军户三千二百,屯田一万八千亩。他说,实种的,只有八千亩。
旁边的百户姓刘,皱了下眉:八千亩,亩产四石,三万二千石。
三千二百人吃一年,四万八千石。账房先生把笔搁下,三万二对四万八,差一万六千石。
一万六,从哪儿补?
账房先生没答。他看着册子,半晌才说:从太仓。
刘百户没再问。他合上册子,走了。
周账房先生没走。他站在粮仓门口,看着开平的田。田是黄的,黄的田上有一层霜。霜是白的,白得像雪。雪化不了,田就种不了。种不了,粮就出不来。
他想起自己爷爷那辈,开平还有九万亩屯田。九万亩,亩产四石,三十六万石。三十六万石,够开平的边军吃八十年。如今只剩八千亩实种,八千亩,亩产四石,三万二千石。三万二千石,够开平的边军吃八个月。八个月之后,开平的边军就没粮了。
他没把这个数报上去。他报的是实种八千亩。他知道,报上去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