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太医来了三回,换了两个方子。
头一个方子是清肺化痰的,喝了五天,咳嗽轻了些,人却更没力气,白天大半时候躺着。第二个方子加了参,说是要固本。参汤熬得浓,一碗汤要熬两个时辰,端上来是深褐色的,苦得能把舌头麻掉。
万贵妃每回都喝干净。
喝完了拿帕子按一按嘴角,说一句“今日的汤炖得好”。
李渊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朕看得出来。
甄太医第三回来的时候,把过脉,手在腕子上停了很久。收手的时候那老头没抬头,就那么盯着地砖。
朕问,甄太医说“娘子这病,需静养,急不得”。
“急不得”这三个字,朕在前世听过一模一样的一句:“再观察观察。”
五月二十三这天,是个好天。
早上下过一场雨,下得不大,把院子里的土洗了一遍。日头出来的时候,青砖上还留着水痕,一块深一块浅,慢慢地收干。空气里有股泥腥味儿,是那种下过雨的、活的腥味儿。
万贵妃说想坐一会儿。
李渊叫人在西厢的窗下支了一张榻,铺了两层褥子,把人扶出来靠着。窗子推开半扇,日头斜着照进来,落在褥子上,把那一小块照得暖融融的。
万贵妃在日头里眯着眼。
“好些日子没见着太阳了。”
“今日晒够。”李渊在榻边坐下,“晒不够朕明天再抬你出来。”
“太上皇净说胡话。”
“朕抬得动。”
“太上皇六十八了。”
“朕六十八,你四十六。”李渊伸手在褥子边上按了按,“这院子里就朕俩最老。老的照顾老的,正合适。”
万贵妃笑了一下。
笑完了咳两声,咳完接着笑。
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声音。老二十六在教最小的那个走路,走三步摔一下,摔了就赖在地上不起来,奶娘去拉,那小的抱着奶娘的腿哇哇叫。
万贵妃隔着窗看了一会儿。
“最小的那个,是哪个生的。”
“乐氏。”李渊想了想,“不对,是崔氏那个。乐氏生的是老二十八。”
“太上皇自己都记不清了。”
“三十个。”李渊摊手,“朕去年抄了一份名册,抄到第二十二个的时候抄串行了,重抄。”
万贵妃笑得肩膀直抖。
抖着抖着又咳。
李渊伸手在那背上顺了两下。
咳停了,万贵妃靠回去,喘匀了气,眼睛还看着窗外那几个孩子。
“太上皇。”
“嗯。”
“妾身想跟太上皇说说话。”
“说。”
“说些老话。”
李渊挪了挪杌子,坐得离榻更近些。
“说。”
万贵妃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叠在被面上的两只手上。
那双手很瘦。手背上一层皮松着,能看见底下的青筋。指甲修得很整齐,是柳儿前天给剪的。
“妾身记得太上皇年轻时候的样子。”
李渊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最怕这句。
“大业十三年,太原。”万贵妃说,“那年五月,太上皇起兵。起兵前那半个月,家里进进出出全是人,天天有人半夜来叩门。妾身住在后院,夜里听着前头说话,一句都听不清,只听得见声音,一阵高一阵低。”
“妾身那时候怕得很。”
李渊没吭声。
朕不知道。
这些朕都不知道。这是原主的事。
但是朕现在坐在这儿,朕是李渊。惠娘跟朕说这些,朕不能说“朕不记得”。
“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