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节过后第四天,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下了两个时辰。李渊在廊下看院子,看着看着,脸就沉下来了。
院里那条从正屋到菜地的道,是夯土的。雨一泡,面上先起一层浮泥,踩上去打滑;再泡,泥就吃住鞋,抬脚时“啵”地一声,鞋跟上带起一块。老周挑水从那儿过,两只桶晃着,脚下歪了一下,桶里的水泼出去半瓢。
“老周。”
老周把担子往肩上挪了挪,走过来。
“这道,一年得摔几个。”
老周想了想。
“回太上皇,去年冬里滑倒过三个。有一个是端汤的,汤泼在手上,烫掉一层皮。”
李渊“唔”了一声,没再问。
大安宫的道是这样。
长安城的道也是这样。
朱雀大街那么宽,一下雨就是一条泥河。车陷进去,得四个人抬。朕上回出门看见过,那车轮子拔出来带起一坨泥,跟拔萝卜似的。
这事得治。
治的法子,李渊心里有。
只是这个法子,比纺车麻烦。
当天晚上李渊摊开纸,写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石灰石。这个好办,长安周边有的是,烧石灰的窑早就有了。
第二样:黏土。也好办,渭水边上就是。
第三样:一个字——磨。
李渊在“磨”字上画了个圈。
难就难在这儿。
前世的水泥厂是回转窑,一千四百度。唐朝烧砖的窑到不了那个数。
但是不用到那个数。低一点,烧出来的东西差一点,也能凑合用。
真正难的是磨。要磨成面,磨得越细越好。人力磨那点石头,磨到猴年马月。
李渊的笔停在纸上,墨点洇开一个黑团。
停了半炷香,李渊忽然把笔一撂,笑了。
朕怎么忘了。
朕不是在城南给他们立了一架风车吗。
那玩意儿现在磨麦子。麦子能磨,石头就不能磨?换硬点的磨盘,就是慢一点罢了。
KPI这东西,前面填的坑,后面自己会跳出来接着。
图纸和方子送进宫,用了五天。
方子写得极笨,全是大白话:
“石灰石七分,黏土三分,同烧至通红发黏,取出摊冷,砸碎,磨极细。此粉名曰‘水泥’。”
“用时,水泥一,砂二,石子三,加水拌之,倾入模,一日始硬,七日可行人,一月可行车。”
末了照例一行:
“若成,朕想去踩踩。”
李世民收到方子那天没来。第三天来了个黄门,说陛下有旨,请太上皇再写一件事——那个“摊冷”,是摊多久,是不是也照琉璃那样,要慢慢凉。
李渊看着那张问话的纸,坐在案后笑了很久。
学会了。
上回教他玻璃退火,他记住了,现在往别处套。
这就叫举一反三。这小子要是在前世,一个月就能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