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棚区回城,走的是安化门。
天已经偏西了。
李世民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那辆车打发到后头去了,掀帘上了李渊这一辆,在对面坐下。车里窄,两个人的膝盖差点碰上。张阿难在外头骑马跟着,四个便装百骑散在前后。
车轮碾过官道上冻硬的车辙,一路咯噔咯噔。
李渊闭着眼,靠在车壁上。
今天走了两个时辰的路,蹲了三次。
明日这腰是废了。
不过值。
车过了三里,李世民开口了。
“父皇。”
“嗯。”
“方才那个孩子说的话,父皇听清了么。”
李渊没睁眼。
“听清了。”
“他说太上皇救了我。”
“嗯。”
“父皇可知这话是怎么传出去的。”
李渊睁开眼。
“不是你放的?”
李世民摇头。
“儿臣本来防着这个。”李世民说,“种痘所立起来那日,儿臣特意交代马周:只说是太医署的新法,不许提大安宫三个字。”
“为何。”
“若不成,儿臣不能让父皇担这个名。”
这小子。
朕递出去的每一样东西,这小子都替朕在前头挡了一层。
“那后来怎么就传开了。”
“是郭七。”李世民说,“第三日,有一家人不肯种,说这是拿活人试毒。郭七跟他们理论不通,急了,撸起袖子把那个白印子亮出来,说……”
李世民顿了一下。
“说什么。”
“说‘老子是大理寺待决的死囚,太上皇亲自到牢里问老子愿不愿意试。老子试过了,老子还活着。你们要是信不过太医署,就信太上皇一回。’”
车里静了一会儿。
李渊把眼睛闭上了。
郭七。
朕在那个院子里问过郭七犯的什么事。郭七说,醉后与人争一头驴,一刀捅了。
现在郭七撸着袖子,在替朕当保人。
“后来呢。”
“后来那一家人种了。”李世民说,“再后来,这话在棚区传了三日,传到东市,传到崇仁坊。到第七日,长安城里没人不知道种痘是太上皇的法子。”
“你没拦。”
“拦不住。”李世民说,“也不想拦了。”
车又走了一程。
到城门下的时候,车被拦了一下——守门的兵在查一辆从南边来的运药车,查了半炷香。
车停着不动。
李渊听着外头的动静:兵在报数,车夫在赔笑,远处有人在喊坊门要落了。
“父皇。”
“又怎么。”
李世民没接话。
李渊等了两息,睁开眼。
对面那个人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这是个什么架势。
这小子从小就这样。有话说不出口的时候,就低头看手。当年十六岁要跟着朕去打霍邑,也是这么坐着看了半天手,最后憋出一句“儿愿为先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