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儿的肚子大得走不动路了。
李渊那阵子睡不好。不是操心。是那种莫名其妙的、说不清缘由的睡不踏实。夜里醒三四回,醒了就躺着睁眼,听外头的更鼓。甄权来诊过一次,说太上皇脉象无恙,是心里的事。
“朕心里有什么事。”
老太医躬着腰,很谨慎地说:“太上皇是头一回等这个。”
李渊愣了一下。
头一回。老头子这话说得。他不知道有多准。朕这具身子是四十一个孩子的爹。可朕这个人,是头一回。
二月里,天暖起来。产房设在西边那间屋,重新糊了窗纸,铺了新席,屋角摆了四个火盆。稳婆两个,都是少府送来的,据说在宫里接过十几胎。乳母也备好了,住在隔壁。
李渊每天早上过去看一趟。看也看不出什么。柳儿躺在榻上,见李渊进来就想起身,被按回去。两个人也说不上什么话,李渊坐一会儿,问两句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就出来了。出来以后,李渊在院子里溜达。一天溜达三趟。小顺子跟着扫地,扫到第三天,把笤帚一顿。
“太上皇。”
“嗯。”
“您这三天走的道,比奴婢扫的还平。”
李渊瞪了这小子一眼,没说话,转身又走了一圈。
三月初七夜里,动了。李渊那天睡得早,二更就躺下了。三更过一刻,常安在帘外喊。
“太上皇!太上皇!”
李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什么事。”
“西屋那边发动了!”
李渊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往外冲。冲到院子里,才发现只披了件中衣,三月的夜风一灌,激灵了一下。
常安捧着袍子在后头追。
“太上皇!披上!”
李渊回身抓过袍子往身上一裹,接着往西边跑。跑到那间屋门口,被两个稳婆拦住了。
“太上皇不能进!”
“朕看一眼!”
“见血光不吉!”那个年长的稳婆跪下了,可两只手仍旧横在门前,“太上皇,这是规矩!”
李渊站在门口,两只手握了又松。
屋里传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李渊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
“柳儿!”
屋里没人应,只有稳婆的声音在指挥:“喘气!慢些喘!对,就这么着——”
门砰地关上了。李渊被关在了门外。那一夜,李渊在西屋门口的廊下坐着。坐了一整夜。常安搬了张胡床来,李渊坐了一刻钟就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廊下走。走十几步,走到头,回头再走十几步。廊下点了六盏灯。灯影随着人走,一会儿在这头,一会儿在那头。
屋里的动静时有时无。有时候很久没声音,静得李渊心里发毛。有时候忽然一声喊,喊得李渊整个人一僵,停在原地不敢动。
三更过了,四更。
四更过了,天开始泛白。
李渊靠在廊柱上,眼睛盯着那扇门。
怎么这么久。朕前世听人说,头胎是慢。可这也太慢了。朕不懂这些。朕真不懂。朕前世那些同事,有生孩子的,请了产假回来在群里发照片。朕点个赞,发个表情包,就完了。朕从来没想过,那天晚上他们家里人是怎么过的。
李渊的手在袖子里攥着。
大唐。这年头生孩子是什么概念?朕当年在起居注上看过一句:某年某月,某妃薨于产。
就那么一行字。朕这具身子,前头死过几个女人是这么死的?朕不知道。朕连问都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