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涂料

第一百七十六章 涂料

赵素萍的体检结果出来了。方悦翻完那份报告后,在桌前坐了片刻,然后把报告平摊在桌面上重新看了一遍。肝功能和肾功能的多项指标均超出正常值,其中一项转氨酶的数据比正常上限高出将近三倍,而其他几项关联数据又接近临界值,形成了一组在临床诊断中容易被忽略但无法被完全合理化归因的异常组合。方悦合上报告,在转氨酶对应的病历页边缘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把报告收进文件袋。

方悦给赵素萍打了一个电话,约她再见面一次。赵素萍来的那天穿着同一件深色外套,比上一次更沉默了些。方悦把报告摊开在她面前,“赵姐,你的检查结果有一些指标偏高。需要做进一步的排查,建议你近期再做一次针对性的检查。”赵素萍低头看着那份报告,手指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最后落在那组被她反复注视的数字旁边的空白处。“方医生,我这种情况,跟当年那批涂料有没有关系?”方悦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赵素萍,对方的语气里没有质问也没有请求,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隐约感知到的事实。“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但排查方向会包括相关因素。”赵素萍点了点头,“好。我听你安排。”

赵素萍走后,方悦把那组数据跟何老材料中列出的那批涂层成分表做了比对。其中两项成分在动物实验中已被证实具有慢性肝损伤倾向,而那批材料中恰好含有相同比例的两项成分。她把这部分单独列出来,没有公开,也没有对外发送,只在备忘录里添了一笔,像在文档末尾压上一枚还没最终落定的图章。

刘铁注意到武馆门口多了一个新面孔,一个年轻女人,每天下午都会在门口经过,有时停下看一眼武馆的牌子,有时只是慢慢走过去,没有进来。第三天刘铁开门时直接问她,“你找人?”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我找周念远。”刘铁愣了一下,“你是……”“我是省城农学院的学生,姓徐,之前跟他们工厂合作过。有一些资料要当面交给他,打他电话没接,就过来了。”她也是通过农学院研究助理辗转找到这里的,念远当时正在车间里调试新设备,手机调了静音。

刘铁留她在武馆等了一会儿,打了电话给念远。念远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让她等一下,念远过去。”徐助理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念远推门进来时她正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那幅念恩画的根须图。“周总,你来了。”她把一个文件夹递过来,“这是上一批设备的使用数据补充报告,还有农学院那边新一批设备的需求清单,上面对传输协议做了调整,需要你们技术团队确认一下能否兼容。”念远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兼容性问题不大,调整一下通讯模块就可以。具体的方案,明天让人发给你。”徐助理点了点头,没有多留,走到门口时又说了一句,“周总,你们武馆门口的枇杷树,是你们自己种的?”念远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院子,老枇杷树的树冠正在午后的阳光里铺开一片绿荫。“嗯,我爸种的。”她没有再说什么,沿着街道走远了。

念远回到工厂后没有立刻打开那份文件夹,先放在桌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他忽然想起一个模糊的念头——那批老设备的使用数据覆盖了十几个不同的种植环境,里面有县城、有省城、有周边乡镇,但唯独没有覆盖到更偏远的山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个,但那个念头在脑子里停了一下。

舒舒的枇杷树苗在入夏前长到了她胸口的位置。她有一天早晨去看时发现树苗顶端冒出了一截新的侧枝,边缘的叶片比下面的那些更嫩,叶脉还很浅。她跑进厨房喊林清雪:“奶奶,树长新枝了!”林清雪正在洗碗,擦了擦手跟着她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嗯,长新枝了。说明它已经站稳了。”舒舒蹲在旁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根新枝,“那我以后可以叫它小树了。”林清雪没有纠正她,“可以。它是小树,等你长大了,它还会继续长。那时候你可以叫它大树。”

魏老板的散打馆在这个月又新收了一个学员。这次是个中年女人,说想学点东西,不为防身,只为活动活动。魏老板没问原因,让她先试了一节课。下课后她说,她先生以前也是退伍老兵,前几年走了,没等到这次调查。魏老板擦完沙袋后打开一瓶水喝了一口,说:“你愿意来,随时来。”

杨国栋又来了一次武馆,坐下后没有说任何额外的话,只问了一件事:“那位姓赵的通信兵,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方悦正在整理登记表,“出来了。有一些指标偏高,还需要进一步排查。”杨国栋沉默了一会儿,“如果需要她以前服役期间的记录,我可以试着找一下。”方悦抬头看着他,“你还保留着那些记录?”杨国栋说:“不是完整的记录,是一些通讯联络手册的存底,可能有用。”方悦说:“如果方便,可以带来看看。”杨国栋点了点头。

夜里起了一阵风,枇杷树的叶片被吹得翻动,边缘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翻阅一叠很旧的纸。舒舒已经睡了,方悦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赵素萍的报告和何老的材料并排放在桌面上。月光落在纸页上,把那些数字和日期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像一条正在被复位的线,慢慢退回到它出发的位置,站定,等待下一次开阖。

第一百七十六章 涂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