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最后一块(一)

过了不知多久,沈飞开口了,声音不大:查猜落网之后,威拉的供述价值就只剩补漏了。链条上所有主节点都在羁押,剩下的事是漫长的跨国司法协作和证据交换。可能半年一年都不一定能走完起诉阶段。

林薇嗯了一声。你在想什么?

沈飞沉默了几秒。我在想这个案子从最开始在柬埔寨国公省的线报到今天暖武里府的抓捕,中间走了大半年。那时候你还在支队上班,我还没有来缅甸联络办。现在——他看了一眼林薇的肚子,到嘴边的话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现在不一样了。

林薇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然后抬头看他。不一样在哪儿?

沈飞想了想,把目光从她肚子上收回来,看着窗外。事情不一样了。人也一样。

林薇没接话。她把搭在膝盖上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放在沙发坐垫上,位置刚好在两个人中间的那段距离上。沈飞看了一眼那只手,又看了一眼林薇的脸。她看着窗外,侧脸平静,嘴角没有什么额外的弧度,但那只手就那么安静地摊在那里,像是在等他做什么。

沈飞把手伸过去,覆在她掌心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放在沙发坐垫中间,被从窗外涌进来的午后阳光照得暖融融的。沈飞觉得那只手很轻,但又是实实在在的存在,指腹贴着他的掌根,温热的。

明天再审威拉的时候,林薇还是看着窗外,问完正事之后你问问他那七台手术的受体里有没有未成年人。之前孙国栋的供述里提到过年龄范围,但威拉这边的账册上没写年龄。

沈飞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你在沙发上安静下来的时候脑子里都在转案子,这个习惯你改不了。林薇还是没转过来看他,但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拇指搭上来按了一下他的虎口,威拉的账册上Phuket那六条记录只写了编号和日期,没有写供体的年龄和来源地。但孙国栋说阿提接收的供体里有从老挝方向运来的未成年人。如果威拉那条支线上也用过同样的渠道,那账册里应该有对应的记录,但他刻意抹掉了。

沈飞把手收紧了一点。你是说威拉即便在最后交代普吉岛线的时候,也可能还在隐瞒供体来源的细节。

他交出了查猜的藏匿地点来换条件,但他交不出更多关于供体来源的信息了——因为那部分信息一旦交出来,涉及到的法律后果比走私器官更重。跨国人口贩运,尤其是未成年人的贩运,在缅甸和泰国的刑法里跟走私器官的刑期差了至少两倍。

沈飞沉默了一会儿。林薇的分析像是一根针,扎在威拉最后那份供述最薄弱的那个点上。威拉主动交代了查猜的真实身份和位置信息,表面上看起来是彻底松口了,但如果他刻意规避供体来源细节,那他仍然在留一手。

明天再审的时候,我会把这个问题单独拎出来问。沈飞说。

林薇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手还在他掌心里,温热的。窗外的阳光又往西偏了一点,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的影子投在沙发坐垫上,拉出了一道斜斜的深色轮廓。那道轮廓的边缘被光晕模糊了,像是浸在水里一样,边界柔软而温润。

……

第二天早上沈飞到审讯室的时候发现威拉的状态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之前两次他虽然穿着囚服戴着铐子,但头发梳得齐整,下巴刮得干净,坐姿端正,像是还在维持某种体面。但今天他坐在金属桌对面的时候肩膀是塌着的,头发乱了几绺贴在额角,眼袋比前天更重,眼皮半垂着,目光落点的位置在桌面以下。

沈飞在对面坐下来。老李和翻译分坐两侧,录音设备已经打开了。他没有像前两次那样先报日期和参与人姓名,而是在椅子上坐定之后直接看着威拉问了一句:你之前交代普吉岛那条线的时候,提到了六次转运。这六次转运的供体来源地是哪儿?

翻译转述完,威拉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碰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大部分从拉廊本地收的。

本地收的是一个模糊的说法。沈飞没有追问这四个字,而是换了个方向:账册上那六条记录的编号前面都有字母前缀。你记编号的时候用字母标注来源地区,拉廊本地的编号用开头,从别的地方来的编号用别的字母。但那六条记录里没有前缀。

威拉的喉结动了一下。沈飞注意到他的双手在桌面上交握着,拇指反复摩擦食指侧面同一个位置,那个动作在前两次审讯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编号体系的事你之前没跟我提过。沈飞继续说,账册前几页的编号都有前缀,代表拉廊,代表春蓬,代表曼谷方向。但Phuket那六条记录的编号是纯数字,没有前缀。你为什么要单独为这六条记录换一套编号规则?

审讯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钟。威拉抬起头看了沈飞一眼,那一眼里面有某种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计算之后发现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之后的平静。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语速也比之前慢:因为它们不是本地收的。

从哪儿来?

威拉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说话。他的语速越来越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掏出来。翻译的声音也跟着他的节奏走,中间夹了好几次停顿。

过了不知多久,沈飞开口了,声音不大:查猜落网之后,威拉的供述价值就只剩补漏了。链条上所有主节点都在羁押,剩下的事是漫长的跨国司法协作和证据交换。可能半年一年都不一定能走完起诉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