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碎成满地银白的光斑。
吴远舟握着白小荷的手,像抓住了一根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浮木,攥得那么紧,指节都泛了白。
他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三十年的泪,此刻终于决了堤,沿着凹陷的脸颊滚下来。
落在白小荷的袖口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水痕。
白小荷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应那一声声“晚棠”。
她只是仰着脸看吴远舟,看得很认真,像要把这个男人的容貌一笔一画地刻进自己再也投不了胎的魂魄里。
萧叶和孟晚棠站在槐树东侧的斜坡上,谁都没有上前。
贝微微带着赵二喜和丝丝退到了木屋门廊下,遥遥望着这边。
赵二喜被山风吹得直哆嗦,却也不敢出声,只紧紧地攥着丝丝的胳膊。
那棵百年老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树冠上挂着的红布条已经褪色发黑,像无数条风干的符咒在月光里摇晃。
吴远舟忽然不叫了。
他像是被一股极冷的山风吹透了一般,整个人怔在当场,目光定定地落在白小荷脸上。
那脸上的浓妆被泪水冲得斑驳不堪,露出下面青白而稚气的轮廓。
他看得越久,嘴唇抖得越厉害,最后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不是晚棠。”
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楚。
白小荷的泪珠挂在睫毛上,闻言也不否认。
她慢慢抽回被他攥着的手,又慢慢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段被风刮落的枯枝。
在槐树根下的泥地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白”字。
她的指尖每画一下,那暗红色的嫁衣袖口就往下滑一截,露出一截细得可怜的、几乎透明的腕子。
写完这个字,她又接着写,“小”“荷”,三个字连起来,是用了一百多年的名字。
吴远舟望着那三个字,退了一步。
他想转身朝孟晚棠的方向看一眼,却又不敢。
那种近在咫尺的恐惧,比红白撞煞本身更让他窒息。
他嘴唇开合几次,才哑着嗓子道:“那晚棠呢?这些年,晚棠——你知不知道她在哪儿?”
白小荷抬起头,朝孟晚棠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吴远舟,慢慢伸出一根手指,朝斜坡的方向指去。
吴远舟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看见了站在槐树阴影里的孟晚棠。
素白长裙,长发披散,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在地上,轻得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吴远舟的眼睛一下就直了,他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脸上满是怯意,像怕自己一动,那人又会不见。
孟晚棠没有看他。她看着白小荷,目光很静,像在看一个与自己互不相欠的人。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一召。
那只从鬼物胸口飞出去的墨绿玉镯不知从何处飞了回来。
在半空中划了道细细的碧色弧线,稳稳地套回她的腕上。
玉镯落腕时“嗒”地轻响了一下,满山的夜风都似乎跟着一静。
萧叶看得很清楚,那玉镯不是普通的灵器,它一回到孟晚棠的手腕上。
她原本有些虚幻的身形立刻就凝实了几分,像被人从一幅旧画里拉回了现实。
再看白小荷,她仍旧蹲在槐树下,脖子上的红痕渐渐浮了出来,那是一道又细又深的勒痕。
从下颌一直延伸到耳后,颜色暗红得几乎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