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孤舟对谈与体面收官

同一夜,沿海重镇的更钟刚过三更。码头与灯塔的守钟人忽然疾步上前,急敲铜钟,沉沉钟声划破静谧夜色,浩浩荡荡传遍整座城池。

秦照披衣踏出官署朱漆大门。街边尚未歇业的几家商铺,伙计们连忙挑亮油灯,点点微光晕开暗沉街巷。沿街商户纷纷缩在门板之后,悄悄探头张望,满城皆是惶然不安的气息。

有人压着嗓音惊疑低语:“是敌船又来进犯了?”

身旁同伴立刻低声呵斥:“闭嘴!白日才血战收场,城池方才稳住,你是嫌自家铺子烧得不够彻底?”

巷尾有人悄悄探出半张脸,遥遥望向海面,语气笃定:“哪里是敌袭,应当是宋阙先生返航了。秦照亲自出署等候,摆明了是要让全城百姓亲眼见证,宋氏此战居功至伟。”

另一人紧贴墙根,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算计:“如今这座城是秦照亲手打下来的。开国之初,那位商户出身的功臣,便是凭赫赫战功站稳朝堂、跻身勋贵。经此一役,宋氏出入官署、行走朝野,往后谁还敢只把他们当做寻常商户轻视?”

街边众人越议论越是笃定,甚至私自揣测敲定宋氏子弟的日后仕途,私下空谈前程封赏,议论不休。

官署台阶之下,秦照静立迎风,眸光沉沉凝望着漆黑无垠的海面。守钟人依照双方隐秘约定的暗号,改换敲钟节奏,错落有致的钟声连夜回荡。远处归航的宋氏舰队之上,即刻传来节奏分毫不差的钟声应答,远近呼应,默契十足。

待守钟人敲出平缓舒缓的报捷钟声,紧绷整夜的满城商户才彻底松了心神,纷纷走出家门,立在街边翘首观望。

【智多星:船列排布、灯火方位完全吻合暗号规制。钟声应答无误,确认是宋氏返航舰队。】

秦照眼底审慎未松,侧身沉声吩咐:“安明远,随我去对暗号。唐伦,你一同前来。”

安明远抬手按住腰间佩刀,指尖收紧刀鞘,眸中藏着几分不解:“钟声已然报捷应答,全城皆知是自家人马,何必再逐一核验?”

夜风猎猎,掀动秦照宽大的外袍下摆。他眸色清冷沉静,语气审慎至极:“钟声对得上,只能说明船上有人知晓暗号规矩,却不能佐证船上之人全然可信。”

“今夜局势特殊,我必须亲眼确认登船之人,杜绝半分隐患。”

唐伦仓促抓过外袍披在身上,慌乱间衣袖穿反也无暇顾及,快步追上秦照的脚步,语气满是忐忑焦灼:“秦公子,城中百姓早已传开,甚至有人私自为宋氏拟定封赏官位,议论纷纷。”

秦照步履未停,语气淡然从容:“市井闲人自作多情、妄议封赏罢了。真要论功封爵、核定官职,轮不到他们置喙决断。”

三人快步赶至码头,归航舰队的跳板恰好稳稳落地,牢牢搭在岸线之上。宋阙扶着船舷,缓步走下舰船,远远望见台阶下的青年,当即抬手轻轻招手。

“女婿,我回来了。”

码头值守守军见状,即刻自发让出一条通路,齐齐垂立两侧,神态恭敬。

宋阙稳稳踏过跳板,几步走到秦照身前,上前一步便将他紧紧拥入怀中,语气裹挟着后怕与真切的关切:“活着就好。你若是在此战中殒命,我日后该如何向宁儿交代?”

秦照胸口微闷,抬手温和拍着岳父的脊背,语气带着几分松弛的调侃,舒缓对方紧绷的心绪:“岳父这般用力相拥,再抱下去,安明远待会儿怕是要请郎中过来,替我诊查内伤了。”

一旁的安明远闻言,当真下意识抬手,想要探向秦照腕脉,神色严谨:“公子可是内里受了暗伤?”

“尚且无碍,还能撑住。”秦照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笑着错开话题,“再让岳父抱片刻,你待会儿可就真有差事要忙活了。”

宋阙闻言连忙松开手臂,眼眶已然泛红,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故作洒脱地笑了笑:“还能随口贫嘴,便说明安然无恙,定然无事。”

衣袖穿反的唐伦快步上前,躬身拱手行礼,声音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满是忐忑:“秦公子,我唐氏族人,如今还有存活的余地吗?”

秦照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神色恢复肃穆冷峻,直言告知实情:“仇天领兵谋逆起事,你唐氏出借舰船、暗中附逆。如今人证俱全,军册罪状清晰分明,此次叛乱的核心主事者,依律当全数处死,绝无宽赦可能。”

唐伦双手颓然垂落,肩背瞬间垮了半截,嗓音干涩沙哑:“那……家中年幼孩童呢?”

“可保全两名子嗣性命。”秦照语气平静,字字铿锵,不容置喙。

唐伦猛地抬头,喉结剧烈滚动几番,眼底翻涌着悲喜与酸涩,强忍喉间哽咽,低声恳求:“求公子指点,我该如何保全他们性命。”

“今夜即刻挑选一名子嗣,连夜带离城池。让他携带唐氏旧部信物,远赴外海投奔隐秘接应的旧部,从此改名换姓,永世不得回乡,隐于他乡安稳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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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下一名子嗣,即刻前往官署检举仇天谋逆罪状,手持当初调船手令当堂供述,证词必须与人证、罪状完全吻合,唯有如此,方能搏得一线生机。”

唐伦低头苦笑,笑声低沉沙哑,越笑越悲凉,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身前衣襟:“公子肯手下留情、保全幼童,是怜悯我唐氏满门凄惨吗?”

“我并无这般恻隐之心。”秦照眸光坦荡通透,直言不讳,“今日我保下这两个孩子,他日他们若能立足成事,便需偿还今日人情,为我所用。”

唐伦抬手拭去满面泪痕,郑重长揖到底,礼数周全,态度恳切至极:“好。这份人情,我替两个孩子应下了。”

宋阙看着满目悲戚的唐伦,神色沉稳,转头对船上随从沉声吩咐:“调拨一艘舰船,护送唐伦先生返程。”

唐伦再度深深拜谢,匆匆登船离去。宋阙立在码头夜风之中,静静目送舰船离岸远航、驶入沉沉夜色,才转身拍了拍秦照的肩头,语气温和:“回官署吧,城中近日所有变故、内情始末,逐一讲给我听。”

唐伦所乘的舰船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宋阙与秦照翁婿二人并肩而行,缓步折返官署。

官署正厅的长案之上,铺展着一幅完整的沿海舆图。宋阙褪去满身海风湿气的外袍,目光锐利沉凝,死死锁定东侧列岛的关键方位。仇燕儿俯身压平图纸卷起的边角,谢淑指尖轻点海湾墨线标注,安明远身姿挺拔伫立在厅堂门边,严密戒备值守。

“原定的破局方略,如今只稳稳拿下这座沿海重镇。贺崇残余势力依旧固守外岛各处,此番战事,还算不得真正全胜。”宋阙沉声研判当下局势,语气审慎。

【智多星:外岛泊位稀少、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贺崇已尽数调遣战船、兵力固守,严防死守,壁垒森严。】

秦照执笔悬于舆图之上,笔尖划出三道清晰界线,语气冷静剖析:“边境列岛已然形成三方割据之势,各占一处要害。贺崇早早在外岛布下重兵、留存后手,此番败退绝非力竭认输,定然暗藏后手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