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宿舍的铁皮顶被夜风敲得 “哒哒” 响,像是有谁用指尖轻叩着记忆的门。父亲把最后一张 “安神符” 贴在宿舍门楣上,指尖触到符纸时,还能感受到朱砂残留的温热。符纸边角泛着的淡红光晕,像一层柔软的纱,将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轻轻挡在外面。他转过身,看到我弟还缩在铁架床的角落,怀里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偶 —— 那是去年我弟生日时,他用半个月工资买的,此刻布偶的耳朵被攥得变了形,显然孩子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
“过来,我弟。” 父亲朝着儿子招了招手,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像是怕惊飞了落在窗边的夜蛾。他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搪瓷缸,缸壁上印着的 “劳动光荣” 四个字已经有些褪色,是去年工地年终福利发的。他拧开暖水瓶,倒了杯温凉的白开水,水汽袅袅升起,在灯光下晕出一层淡淡的雾。
我弟慢慢挪到床边,脚步轻得像猫,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刚才女鬼林晚秋出现时的画面,此刻还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 那双没有瞳孔的黑眼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泛着青灰的指甲尖挂着黑色的黏液,还有那声凄厉的 “我的孩子”,像冰锥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他接过搪瓷杯,指尖碰到冰凉的缸壁,才稍微找回些现实感,小口小口地抿着水,目光却始终盯着刚才女鬼飘出来的墙角。
“喝点水,压压惊。” 父亲看着儿子紧绷的侧脸,缓缓坐在床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才收服女鬼时,他捏着桃木剑的手一直没松,现在掌心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剑柄上的纹路硌出来的。那桃木剑是祖叔亲手做的,用的是院子里最老的桃树枝,晒干后泡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朱砂水,剑柄上刻着简单的 “驱邪” 二字,是祖叔用小刀一点点刻出来的,边缘还留着粗糙的木纹。
“那女鬼叫林晚秋,” 父亲轻声开口,像是在给我弟解释,又像是在给自己梳理思路,“三十年前被她丈夫推下院子里的老井,连带着肚子里五个月大的孩子一起没了性命。这工棚正好建在当年那口井的位置上,阴湿气重,她的怨气积了三十年,才借着这股阴气显了形。” 他顿了顿,想起刚才林晚秋消散时,眼里闪过的那丝释然,“若不是你祖叔当年教我的那套‘往生渡魂法’,我恐怕真要栽在这女鬼手里,还会让她的怨气更重,以后更难超生。”
“爸,你刚才一点都不怕吗?” 我弟突然抬头,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崇拜,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那个阿姨好吓人,她飘过来的时候,我感觉浑身都冷,可你画符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父亲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嘴角忍不住勾了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半块磨得光滑的桃木片 —— 那是祖叔在他十二岁生日时给的,说是用院子里最老的那棵桃树枝做的,那棵桃树有近百年树龄,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每年春天都能开满满一树桃花。祖叔说这桃木片能驱邪避煞,这些年他一直贴身带着,连洗澡都舍不得摘,桃木片的边缘被体温焐得温润,上面还留着祖叔刻的一道小小的 “关” 字。
“爸不是不怕,” 父亲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柔软,“是知道该怎么对付。你祖叔当年教我时说过,邪祟大多是有冤屈的,只要找对方法,既能保护自己,也能帮它们化解怨气。这些本事,都是你祖叔一点点教我的,从扎马步到画符,从念咒到辨气,没有一样不是他的心血。”
“祖叔?就是老家照片里那个留着长胡子的爷爷吗?” 我弟放下搪瓷杯,凑得更近了些,膝盖都碰到了父亲的腿。他只在老家的旧相册里见过祖叔,照片是在院子里的桃树下拍的,那天阳光很好,祖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道袍的袖口还打了个补丁,手里拿着一个铜壳罗盘,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威严,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
“是呢。” 父亲的声音放得更柔,像是怕惊扰了藏在记忆深处的时光,“你祖叔的房子在村子最东头,离村小学不远,院墙是用黄泥糊的,每年雨季过后,他都会重新糊一遍,怕雨水把墙冲坏。院子里种了八棵桃树,都是他亲手栽的,东西南北各两棵,摆成一个小小的‘八卦阵’,祖叔说这样能聚阳气,挡邪气。每到春天,桃花开得满院都是,风一吹,花瓣能飘进窗棂,落在书桌上,跟撒了层粉色的粉似的,连墨水瓶里都能飘进几片。”
他靠在冰冷的铁架床栏上,铁架床是工地统一配的,床栏上还留着之前工人刻的乱七八糟的痕迹,可他的目光却似乎穿透了宿舍的铁皮墙,看到了几十年前云雾山脚下的那个小院子 —— 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盛,祖叔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阳光洒在他的白胡子上,泛着淡淡的金光,空气里满是桃花的清香和线装书的墨香。
“那时候我跟你差不多大,比你还淘,” 父亲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整天想着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作业从来都是拖到最后一刻才写,每次都是你祖叔拿着戒尺敲我的手心,我才肯乖乖坐下写字。你祖叔那时候已经六十多了,无儿无女,就把我接过去住,说要教我些‘正经本事’。我那时候还以为是教我打猎、抓鱼,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第二天要怎么跟小伙伴炫耀,结果第二天天不亮,鸡刚叫第一遍,就被他叫起来扎马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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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弟听得眼睛都亮了,忘了刚才的恐惧,手舞足蹈地问:“扎马步?是不是跟电视里演的一样?双脚分开,膝盖弯曲,手放在腰上?”
“差不多,但比电视里累多了。” 父亲笑着摇了摇头,仿佛又感受到了当年腿肚子发酸的滋味,“你祖叔拿着根竹竿,站在我身后,那竹竿是他从山上砍的,去皮后打磨得光滑,有成年人的胳膊那么粗。只要我姿势稍微歪一点,比如膝盖超过脚尖,或者后背驼了,竹竿就会轻轻敲在我背上,不疼,但特别丢人。他总说‘学道术先练身子骨,身子骨不结实,连桃木剑都握不稳,还怎么驱邪?你以为驱邪是耍威风?遇到厉害的邪祟,你连站都站不住,还想保护别人?’”
他顿了顿,想起当年的调皮,忍不住笑了:“我那时候总偷懒,扎不到一刻钟就想放弃,耷拉着脑袋说‘学这个有什么用,还不如去掏鸟窝,掏来的鸟蛋还能煮着吃’。你祖叔也不生气,就坐在门槛上,拿着一本线装的旧书念咒,念的就是今天我对付女鬼的《金光咒》,‘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他念得字正腔圆,每个字都像带着力量,我听着听着,就忘了累,不知不觉就扎够了一个时辰,腿肚子都麻得站不起来,还是你祖叔扶着我回屋的。”
父亲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黑色的布包,布包是用粗麻布做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绣着一个模糊的 “道” 字,是祖叔的师妹绣的,当年祖叔去龙虎山学艺时,师妹送给他的,他一直很宝贝。父亲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铜壳罗盘,罗盘的直径有巴掌那么大,边缘因为常年使用,已经氧化出了一层绿锈,像给铜壳穿了件绿衣裳,可指针却依旧灵敏,轻轻一碰,就会快速转动起来。
“这是你祖叔的宝贝,” 父亲的指尖轻轻拂过罗盘的铜壳,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年轻的时候在龙虎山待过五年,跟着一位老道长学艺,这罗盘就是老道长送给他的结业礼物。老道长说这罗盘是用千年铜芯做的,能感知到百里内的邪气,指针转得越快,邪气越重。我第一次学画符,就是用它定的方位,祖叔说画符要找‘阳气聚点’,不然画出来的符没灵气,没用。”
“画符难不难呀?” 我弟凑过去,鼻子都快碰到罗盘了,好奇地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刻度和符号,有些符号像汉字,有些像图案,他一个都看不懂。
“难!怎么不难!” 父亲想起第一次画符的窘迫,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祖叔先教我认符纸、磨朱砂,他说‘黄纸要选陈年的,三年以上的最好,纤维粗,能吸住灵气;朱砂要磨得细,细到用手指捻着没有颗粒感,还要用井水泡三天,泡出朱砂里的火气,这样画出来的符才管用,不会伤了冤魂’。他还特意带我去村里的老井挑水,那口井的水特别甜,祖叔说用老井水调朱砂,符纸会更有‘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