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裁汰后的余波

“陛下记得陕西灾情?” 张居正有些意外。陕西的奏报是三日前递上来的,他还没来得及在经筵时禀报。

“骆思恭的密报里提过。” 朱翊钧没有隐瞒,“说那里的百姓把树皮都剥光了,还有人卖儿鬻女。” 他的声音低了些,“先生,三十两银子能让一个老宫人安度晚年,若用在陕西,能救多少人?”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拿起案上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三十两可买粟米六石,够五口之家吃半年。三千两…… 能救五百户百姓。”

“可朕从内承运库支了三千两给宫人。” 朱翊钧的目光落在张居正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先生会不会觉得,朕把银子用错地方了?”

这是个陷阱。若说 “是”,就是指责皇帝仁德;若说 “否”,又与他一贯的 “重农抑奢” 主张相悖。张居正手指在算盘上轻轻一顿,朗声道:“陛下没有用错。宫人的安家银换来了民心,民心是无形的邦本,比粮食更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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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恳切:“况且,臣已让户部调拨两万石粮食运往陕西,再加上各地捐的善款,足以渡过难关。陛下仁德之名传开后,民间捐输比往年多了三成,这便是民心的力量。”

朱翊钧的嘴角终于露出真心的笑意。他要的不是张居正的附和,是确认 —— 确认自己的选择没有错,确认仁德与务实并非对立。“先生说得是。” 他翻开《农桑辑要》的另一页,上面用朱笔圈出 “防灾之法” 几个字,“那这防灾,该怎么做?”

张居正看着少年天子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辅佐过嘉靖、隆庆两位皇帝,前者沉迷修道,后者耽于酒色,从未有哪个君主像眼前这个孩子一样,把民生疾苦放在心上,把邦本稳固当作己任。

“防灾需兴修水利。” 张居正拿起笔,在纸上画出简单的沟渠图,“陕西之所以多灾,是因为黄河水患常年不除。若能在沿岸筑堤、开渠,既能防洪,又能灌溉,百姓自然有饭吃。”

朱翊钧看着图纸,突然问:“修水利要多少钱?”

“至少五十万两。”

“内承运库……”

“陛下!” 张居正连忙打断他,“内库银子是供皇室用度的,岂能挪用?修水利是国库的事,臣会想办法。” 他知道皇帝想说什么 —— 这孩子竟想从自己的私库里掏钱修水利,这份心太难得,也太让他心惊。

朱翊钧没有坚持,只是笑了笑:“先生有办法就好。” 他知道,张居正会用考成法逼着地方官捐俸,会让盐商纳捐,甚至会削减勋贵的俸禄,总之能凑齐这笔钱。这就是张居正的本事,严苛却有效。

两人又讨论了许久农桑之事,从育秧说到仓储,从赋税说到赈济,朱翊钧时而提问,时而记录,偶尔提出的见解竟让张居正都觉得耳目一新。比如他说 “可以让宫里的绣娘们教民间妇人织布,织得好的有奖”,又说 “灾区的孩子可以送到官学读书,管饭”,这些想法虽稚嫩,却透着一股鲜活的民生气息。

“陛下的见识,已远超臣的预料。” 张居正起身告辞时,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臣这就去安排陕西的事,再把《农桑辑要》的注解找来,给陛下送来。”

“有劳先生。” 朱翊钧亲自送他到殿门口,看着张居正的轿子消失在宫墙拐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