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褪去了宫装华服与长公主的威仪,洗尽了刻意营造的清冷疏离,此刻镜中人眉眼沉静,肤色因昨夜少眠而略显苍白,却别有一种洗净铅华的、近乎透明的清润。尤其是那双眼睛,少了平日洞悉一切的锐利,多了几分晨起未散的朦胧与……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沈青崖”本人、而非任何角色的柔和光彩。
小主,
她对着镜子,轻轻弯了弯唇角。
镜中人亦回以一抹极淡的、真实的浅笑。
然后,她起身,未戴帷帽,也未刻意遮掩面容,就这样素面朝天、衣着简素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茯苓正在外间收拾,见她这般模样出来,微微一惊:“殿下,您这是……”
“出去走走,透透气。”沈青崖语气平淡,脚步却未停,径直穿过小厅,走向月洞门,“不必跟着。”
“可是……”茯苓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门外。
“无妨。”沈青崖已伸手拉开了门闩。
晨光与微凉的空气一同涌入。她迈过门槛,站在了昨夜他曾伫立守护的碎石小径上。
庭院里静悄悄的,远处客栈隐约传来早起客商搬运货物的声响。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院墙边那株乔木,又掠过小径两侧的花草,最后,落在前方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蓝紫色钟形花朵旁。
谢云归就站在那里。
他似乎刚结束一夜的警戒,正微微仰头,望着天际最后几颗未隐去的晨星出神。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衫,袖口与衣摆被晨露打湿了些许,颜色显得略深。侧脸线条在渐亮的晨光里清晰而沉静,长睫上仿佛也沾着细微的露气。
他并未刻意隐藏身形,只是站在那里,与花丛、晨雾、未褪的夜色融为一体,仿佛本就是这清晨庭院的一部分。
听到门扉声响与细微的脚步声,他倏然回神,转头望来。
当看清来人是沈青崖,且是如此装扮、独自一人时,他眼中瞬间掠过一抹清晰的讶异,随即那讶异被更深的专注取代。他立刻转身,面向她,但并未立刻上前或行礼,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神很深,像蓄满了晨露的深潭,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未施粉黛的脸,松散绾起的发,简单到近乎朴素的衣裙,以及那双眼底罕见的、褪去了所有铠甲与算计的、清润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了昨夜击退歹人时的冷冽,也没有了平日汇报公务时的恭谨沉稳,更没有了她所熟悉的那些偏执、疯狂或深沉的悸动。
那是一种全新的、她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目光。
清澈,专注,带着一种近乎屏息的温柔,与一丝极不易察觉的、因她这般突然出现而生的无措。仿佛清晨推窗,猝不及防看到第一缕恰好落在花瓣上的阳光,明知道不该久视,却移不开眼。
沈青崖也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清晰的、只映着她一人的“深潭”。晨风拂过,带来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夜露清寒与某种独特清冽的气息。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言语打破沉默,或率先移开视线。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看,也任由自己,仔细地看着他。
看晨光如何一点点照亮他眉眼的轮廓,看他青衫上湿润的露痕,看他眼底那片因她而起的、清澈的波澜。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没有棋局的预设,没有激情的拉扯,甚至没有那些复杂难言的情感博弈。
只有晨光,微露,静谧的庭院,和两个褪去了所有外在身份与伪饰、短暂地、纯粹地“看见”彼此的人。
沈青崖忽然很轻地,眨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