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郡,海岸线往北三十里,一处被当地人称为“鬼哭岬”的海湾。

时值深夜,海雾如黏稠的乳汁般从墨黑的水面升起,将岸边的礁石、废弃的渔寮、以及半山坡那座破败的禹王庙都裹进一片混沌的灰白中。潮声在雾里变得沉闷,一下下拍打着岩壁,像是某种巨大生灵的叹息。

庙内没有点灯。

残破的禹王像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供案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在神像后的狭窄隔间里,却有微弱的火光透过板壁缝隙渗出,还夹杂着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日食之期……确定了吗?”问话的是个苍老嘶哑的嗓音,像是破旧的风箱。

“《海志》与《石氏星经》相校,应在冬至前后三日。”答话的人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冰凉的锐利,“但具体时辰,还需观星台实测。东海君那边送来的古卷里,提到‘归墟之眼’开时,天光晦暗如夜,与日食之象暗合。若能在那一刻,将‘火精’引至咸阳宫正上方……”

“火精?”第三个声音响起,年轻些,带着浓重的齐地口音,“张先生说的,莫非就是我们从北疆带出来的那些‘雷火粉’?那玩意儿响是响,可要飞到宫城上头……”

“所以需要改进。”第一个苍老的声音——正是“山中老人”——打断了他。隔间中央的地面上摆着几只陶罐,他枯瘦的手指在其中一只罐口摩挲着,罐内装着黑灰色的粉末。“北疆的方子太糙。老夫这些日子反复试验,若将硝石再提纯,硫磺换成倭岛来的‘金硫’,燃烧更烈,烟气也带毒。再配上特制的竹鸢……”

“竹鸢?”齐地口音疑惑。

一直沉默的张良这时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异常清晰:“以竹为骨,蒙以浸过桐油的薄绢。腹中可载数斤‘火精’,尾部开孔,接引线。选北风劲疾之日,自咸阳以北的山岭高处放飞。若风向、风力得宜,可飘行十数里,直抵宫城。”

隔间里静了一瞬。

“这……能成吗?”齐地声音有些发颤,“且不说竹鸢能不能飞那么远,就算真飞到宫城上空,点着了也就是一团火掉下来,砸中都难,更别说……”

“所以需要日食。”张良平静地说,“天光骤暗时,守军必乱。竹鸢不必精准,只要有三五只能飞过宫墙,在其上爆燃,毒烟四散,混入当时必然升起的驱邪焚香之中……”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这不是刺杀,是‘天谴’。”

“天谴?”山中老人重复这个词,声音里突然有了某种狂热。

“不错。”张良在黑暗中似乎笑了笑,“冬至大典,陛下若出席,必在祭天台。日食突至,天昏地暗,空中忽现火球,毒烟弥漫——届时,流言会自己生长:嬴政弑兄囚母,逼死韩非,焚书坑儒,如今连上天都降罚了。而扶苏……他那些格物奇技、海外妖物,不正应了‘亵渎天道’之象吗?”

隔间里响起粗重的呼吸声。齐地口音显然被这个构想震住了。

“但如何确保日食必至?”山中老人追问,“天象莫测,万一……”

“所以需要两手准备。”张良道,“若冬至日无日食,便按第二套计策:在咸阳各处同时纵火,火中混入毒烟,制造混乱。再派死士趁乱冲击宫门,口号便是‘天罚暴秦,扶苏篡位’。真假不重要,只要让人心乱,让朝廷威信受损,让扶苏的新政推行受阻——我们的目的便达到了。”

“那东海君那边……”

“东海君的船三日后到。”张良道,“他会送来最后一批‘金硫’,还有……几个精通操舟与观星的倭人。我们需要这些人帮我们混入琅琊港,伺机登上‘皇家商队’的补给船。若能成功,我们的人便可直抵咸阳——从水路。”

隔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陶罐被轻轻挪动的窸窣声。

良久,齐地口音低声问:“张先生,事成之后……东海君真要助我们海外立国?”

“东海君要的不是国土,是‘归墟之秘’。”山中老人阴恻恻地开口,“古卷记载,海外有巨渊,通九幽,蕴长生之力。他寻了大半辈子,认定那处就在东海极东之地,需以特殊仪式、特定天象才能开启。我们的‘火精’与日食,便是他仪式的一部分。”

“各取所需罢了。”张良总结道,“我们借他的船和人,他借我们的方术和时机。至于事成之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那便是另一局棋了。”

便在这时,庙外传来三声短促的鹧鸪叫——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