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最终的驻足

“朕知道你想走,不是不爱朕了,是太累了。累到撑不下去了。可朕……朕放不下这份骄傲,这份帝王的面子。朕想,你是朕的人,生死都该由朕决定。可朕忘了……你首先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累的人。”

“所以林夙,”景琰睁开眼睛,看着墓碑,一字一句道,“朕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没有把你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爱。朕给你的,永远都是居高临下的恩赐,是主子对奴才的宠幸——哪怕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做出来的,却总是这样。”

他伸手抚摸碑上的字,动作温柔:

“现在朕懂了,可惜太晚了。你走了八年,这八年里,朕每天都能看见你的影子——在养心殿,在东宫,在御花园,在每个我们曾经一起待过的地方。可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朕常常想,如果重来一次,朕会怎么做。”景琰喃喃道,“朕会告诉你,你不是奴才,是朕的知己,是朕的……爱人。朕会牵着你的手,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哪怕被天下人耻笑,哪怕丢了这皇位,也无所谓。”

“可是林夙,”他苦笑道,“没有如果。朕永远是皇帝,你永远是太监。这是命,我们谁都改不了。”

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景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他用手帕捂住嘴,拿开时,上面染了点点猩红。

他没有惊慌,只是平静地将手帕收起,继续对着墓碑说:

“朕的时间不多了。太医说,朕的肺已经烂了,心也快枯了。朕自己知道,大限将至。所以今天来,是跟你告别的。”

“谢谢你,林夙。”景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谢谢你陪朕走过最难的路,谢谢你在朕迷失的时候提醒朕,谢谢你……用一生爱朕这个不值得爱的人。”

“如果有来生,”他说,“朕不要做皇帝了。你也不要再做太监。我们就做两个普通人,在寻常巷陌相遇,相识,相知,相守。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赏月,冬天……一起踏雪寻梅。”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无限的向往:

“到那时,朕一定要早早找到你,对你说——‘林夙,我喜欢你。不是主子对奴才的喜欢,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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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会吓一跳吧?”景琰想象着那个场景,眼中泛起温柔的光,“也许会脸红,也许会骂朕疯了。但没关系,朕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告诉你,朕有多爱你。”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佩——不是昨日放在碑前的那枚,是另一枚,他一直贴身戴着的。玉佩温润,带着体温。

“这玉佩,是一对的。”景琰说,“你有一枚,朕有一枚。你那枚,昨日留给你了。朕这枚……今天也给你。”

他将玉佩轻轻放在碑前,和昨日的并排。两块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两只依偎的鸟儿。

“带着它,下辈子……好让朕找到你。”景琰轻声道,“别走太快,等朕一等。朕很快就来。”

他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更厉害,整个人都蜷缩起来。怀夙远远看见,想冲过来,却被景琰抬手制止。

等咳声平息,景琰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他喘息着,靠在墓碑上,仰头望着天空。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穿透薄雾,洒在皇陵的每一寸土地上。松柏的阴影被拉得很长,墓碑上的字在光中清晰可见。

“林夙,”景琰轻声说,“你看,天亮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真暖和啊……像你手心的温度。”

景琰在碑前坐了很久。

从晨光初露,到日上三竿;从正午艳阳,到午后斜晖。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只有偶尔的咳嗽声证明他还活着。

怀夙远远守着,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他看见父皇时而对着墓碑说话,时而沉默,时而微笑,时而流泪。他看见父皇的手一直放在墓碑上,像在抚摸爱人的脸。

申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遮蔽了太阳。风骤起,卷起漫天沙尘。松涛如怒,整个皇陵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

怀夙心中不安,正要上前,却见景琰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

“要下雨了。”他喃喃道。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就落了下来。紧接着,雨点密集如织,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石碑上、泥土上。顷刻间,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怀夙冲过去,想扶父皇去避雨,却见景琰对他摆了摆手。

“不用。”景琰说,“朕想……淋淋雨。”

“父皇,您会着凉的!”怀夙急了。

“着凉?”景琰笑了,笑得很淡,“朕还怕着凉吗?”

他仰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下,流过脸颊,流过脖颈,浸湿了衣襟。但他毫不在意,反而闭上眼睛,像是在享受这场雨。

“林夙,”他轻声说,“你走的那天……也下雨了,记得吗?”

怀夙心中一痛。他记得。八年前的那个冬日,林夙病逝的消息传来时,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父皇站在窗前,看着雨,看了整整一天。

“那天朕没哭。”景琰继续说,“不是不难过,是哭不出来。朕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再也填不满了。”

他睁开眼,看着墓碑,眼神迷离:

“现在想想,也许从那天起,朕就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一具躯壳,一个叫‘皇帝’的符号。”

雨越下越大。雷声隆隆,闪电划破天际。怀夙跪在景琰身边,用身体为父皇挡雨,但景琰推开他:

“让开。”

“父皇!”

“朕说,让开。”景琰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怀夙只好退开半步。雨水浇在两人身上,很快都湿透了。深秋的雨冰冷刺骨,怀夙冻得嘴唇发紫,但景琰却像没有感觉。

他靠在墓碑上,闭上眼睛,喃喃道:

“林夙,你还记得吗……那年冬天,东宫的梅花开了。你折了一枝,插在花瓶里,说‘殿下,春天快来了’。朕说‘春天来了又如何,这宫里永远是冬天’。你说‘不会的,等殿下登基了,一切都会好的’。”

“可是林夙,”景琰的声音开始颤抖,“朕登基了,春天却没有来。这宫里,比东宫更冷。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颤抖,咳出一口又一口的血。鲜血混着雨水,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碑前的泥土。

“父皇!”怀夙扑上去,抱住他,“我们回去!现在就回去!”

景琰摇摇头,握住儿子的手。他的手冰冷,却异常有力:

“夙儿……听朕说。”

“您说,儿臣听着!”怀夙泪如雨下。

“朕死后……你要做个好皇帝。”景琰一字一句道,“但不要学朕。不要为了权力,丢了本心。不要为了江山,负了身边人。”

“朕教你的那些权术制衡……该用的时候用,不该用的时候,就放下。”他喘息着,“记住,手段永远只是手段,不要让手段成为目的。”

怀夙用力点头:“儿臣记住了!”

“还有……”景琰看向墓碑,“朕的墓室里,要放上他的旧衣和玉佩……这是朕……最后的愿望。”

小主,

“儿臣一定做到!”

景琰笑了,笑得很欣慰。他伸手,想摸摸儿子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夙儿,”他轻声说,“对不起……父皇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不,父皇,您别这么说……”怀夙痛哭失声。

“别哭。”景琰的声音越来越弱,“每个人……都有这一天。朕活了五十八年……够了。”

他转过头,看向墓碑,眼神变得温柔:

“林夙……朕来陪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闭上眼睛。手从怀夙手中滑落,垂在身侧。雨水打在他脸上,冲刷着那些泪痕和血痕,却再也唤不醒这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