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大学医院，单人病房，术后第二天清晨。

阳光斜斜地照进病房，在白色床单上投下窗格的影子。杨丽娅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右手拿着平板电脑，正在浏览瑞士各大媒体关于昨天突击行动的报道。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基因数据黑市被捣毁，数百瑞士公民信息涉案》《着名科学家竟是犯罪头目？伯格实验室涉多项重罪》《中瑞合作破获跨国生物科技犯罪网络》……

报道里详细列举了查获的证据：非法获取的基因样本、交易记录、买家名单。也提到了她的“英勇行为”，但隐去了姓名和国籍，只称“一位国际合作方的女性调查员”。

门被轻轻推开。余年抱着一束浅黄色的鸢尾花走进来，看到她已经坐起，愣了一下：“怎么不多休息会儿？”

“睡不着。”杨丽娅放下平板，“麻药过了，伤口疼。看新闻分散注意力。”

余年把花插进床头柜的花瓶：“我问过医生，手术很成功，子弹擦过肩胛骨，没伤到神经和主要血管。静养一个月就能恢复。”

“一个月……”杨丽娅苦笑，“太久了。”

“久点好。”余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这几年，跑得太快，停不下来。正好趁这个机会，歇歇脚，想想以后的路。”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窗外，一只鸽子停在窗台，歪头看了看室内，又扑棱棱飞走。

“伯格找到了吗？”杨丽娅问。

余年摇头：“还在逃。但他所有已知的银行账户都已经被冻结，护照被列入国际刑警红色通缉名单，私人飞机也被扣押在日内瓦机场。他现在是困兽，跑不远。”

“困兽最危险。”

“所以迈耶教授安排了警方保护，你住院期间，楼下有便衣。”余年顿了顿，“等你能出院，我们先回国。瑞士这边的司法程序会继续，但我们可以远程配合。”

杨丽娅看向窗外，沉默了很久。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余年，”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楚啸天留下的那些数据……那些‘干净’的研究成果，你打算怎么处理？”

余年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在飞机上就想了一路。

“我和沈教授、迈耶教授讨论过。”他终于说，“我们建议，由中瑞两国政府共同委托一个独立的国际专家委员会，对楚啸天和伯格的完整研究档案进行伦理审查。确认完全合规、有科学价值的部分，可以公开或转交正规研究机构继续。涉及伦理瑕疵但可能有医学价值的，封存，等待未来伦理框架完善后再评估。纯属犯罪证据的，移交司法机关。”

“很官方的答案。”杨丽娅笑了笑。

“因为这是唯一能在法律和伦理上都站住脚的做法。”余年认真地说，“我们不能因为痛恨楚啸天，就全盘否定他所有的科研成果。但也不能因为某些成果‘有用’，就原谅他犯下的罪。法律必须泾渭分明——罪，要惩；善，要扬；灰色地带，要谨慎划定边界。”

“那谁来监督这个委员会？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出于‘科学价值’的考量，放宽伦理标准？”

“委员会名单公开，审查过程透明，接受公众监督。”余年说，“而且，我和沈教授会作为观察员全程参与。我们经历过黑暗，知道红线在哪里。”

杨丽娅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又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想去看看婉清姐的墓。”

李婉清，楚啸天的妻子，因病去世多年，葬在北京西郊的陵园。

余年有些意外，但还是说：“好。回国后，我陪你去。”

“不用陪。我自己去。”杨丽娅转过头，看着余年，“有些话，我想单独跟她说。”

余年明白她的意思。楚啸天案里，李婉清是最无辜的受害者——被疾病折磨，又被丈夫以“拯救”之名拖入罪恶的漩涡。杨丽娅想对她说的，或许不只是告慰，更是一种……同为女性的理解，以及某种未能阻止悲剧发生的歉意。

“还有，”杨丽娅继续说，“回国后，我想正式加入研究院。”

这下余年真的愣了。

杨丽娅笑了笑：“怎么？不欢迎？”

“当然欢迎。”余年连忙说，“只是……我以为你会继续在国际组织，或者做独立的监督工作。研究院的框架，可能比你习惯的要……受限一些。”

“以前我也这么想。”杨丽娅靠回枕头，眼神望向天花板，“但这次在瑞士，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了——对抗黑暗，光靠一个人的勇气和一支枪，是不够的。你以前说得对，我们需要规则，需要系统，需要让更多人参与进来的平台。”

她顿了顿：“研究院正在从‘破案团队’转向‘规则智库’。这个过程，需要懂黑暗的人，也需要敢走进黑暗的人。我想，我能做点事。”

余年感到眼眶有些发热。他握住了杨丽娅没有受伤的右手：“欢迎回家，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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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杨丽娅反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不过说好，我可不坐班。跑野了，关不住。”

“放心，研究院不会关住任何人。”余年微笑，“我们要做的，是给所有想守护光明的人，提供弹药、地图和战友。”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护士推着换药车进来。余年起身告辞：“你好好休息，明天再来看你。沈教授和迈耶教授下午要来看你，记得精神点。”

“知道了，啰嗦。”

走到门口，余年回头：“对了，苏晴让我转告，排骨已经买好了，冻在冰箱，等你回去就做。”

杨丽娅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让她多放点糖。我爱吃甜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