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离体

花筝的记忆力很好,从小到大的所有事她都记得。

她是三岁的时候被送上山的。而两岁那年夏天的事,像浸了冰水的丝线,攥在记忆里,一提就发凉。

那时她还不是后来扛着符纸跑山头的姑娘,只是个出生起就比别的孩子孱弱的药罐子。瘦瘦小小的,胳膊细得像芦苇杆,皮肤是长期生病熬出的蜡黄,连头发都软趴趴的贴在头皮上,唯有眼睛大,却总蒙着层雾,也少了些孩童该有的神采,带着点怯生生的飘忽。今天不明原因肺炎、明天心肌炎。医生查来查去也只能说免疫力低下,体质太弱,需要精心养护。那时的花筝别说跑跑跳跳了,甚至大声哭上一会就能背过气去,哪像现在能连着嚎哭半个小时,仿佛把小时候的眼泪都补回来。

出事那天是七月初,天热得像蒸笼。

爸爸前几天骑自行车带花筝的时候卡伤了她的脚踝,被花筝妈妈骂了好几天,但妈妈还是请了假这些天在家照顾瘸腿的闺女。那天刚去社区医院换了药,回家时汗湿了后背,把闺女放在卧室的凉席上,转身去厨房接水。花筝坐在枕头上,看着虚掩的门缝里漏进的阳光,想提醒道 “妈妈,门没关”—— 可嘴巴张了张,没发出一点声音。

不是嗓子哑了,而是像被人捂住了嘴,像是周围瞬间被抽成真空。她眼前一黑。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

但,她是飘着的。

飘在房顶上,看着有另一个自己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体插满了管子,像一只脆弱易碎的瓷娃娃,监护仪上跳动的线条牵动着身边每一个人的神经。

她看着自己的身边围着很多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关系好的邻居叔叔阿姨。甚至有很多过年时才能见到的隔壁市的亲人。

他们在哭。

现在花筝还能回想起当时自己的心情,那是一种漠视一切的冷漠。仿佛那些正在悲伤的人是完全陌生的人,可那时候的她明明知道他们是自己最亲最爱的家人,两岁的她又怎么会怀有那样冷漠的情绪。她的妈妈在哭啊......眼泪掉在病床上,晕开小小的湿痕。爸爸握着 “自己” 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可她的心里像装着块冰,冷冷的,没一点波澜。就像刚出厂的娃娃,还没缝上表情。

现在的花筝依然不懂那是为什么,可她的记忆中就是这样,两岁的她,当时面对那样的场景,内心甚至没有掀起一丝丝波澜。她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只能看到他们握着自己的手或轻轻推动拍打自己的身体。嘴唇不断张合,眼泪簌簌的掉落在被单上。她尝试触碰自己的身体,却好似穿着救生衣潜水,被牢牢吸在房顶上,无法靠近人群与那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