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夜收拾了那点可怜家当,天不亮就混出城门,漫无目的地乱走。
可无论他走到哪里,总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睡在破庙,梦里全是那密密麻麻的眼睛和暗灰色的镜子。
在路边茶摊喝水,低头时仿佛在水面倒影里,瞥见镜中那个穿嫁衣的新娘,正缓缓抬起手,指向他。
他甚至不敢再看任何反光的东西,怕里面又映出自己不堪的过去,或者出现那怪客的影子。
精神日渐恍惚,看谁都像是那怪客伪装的,总觉得每个人衣服底下,都藏着无数只眼睛。
流浪了七八天,身上盘缠用尽,邬有光又冷又饿,蜷缩在一个小镇的土地庙里。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极轻微的脚步声。
睁眼一看,魂飞天外!
土地庙破败的神龛旁,不知何时,立着那个蒙着黑布的、方正正的物件!
正是那面邪镜!
黑布无风自动,缓缓滑落,露出暗灰色的镜面。
镜子里没有映出庙宇景象,而是显现出“甲三”房内的画面。
那个怪客,正坐在镜子前(或者说,镜子里的镜子前),笠帽已经摘下——他的“脸”,完全是由大大小小、不同颜色、不同状态的眼球堆叠镶嵌而成!有的浑浊,有的清澈,有的布满血丝,有的只剩下空洞的眼白!
这些眼球都在微微转动,齐刷刷地“看”着镜面,而镜面此刻映出的,正是邬有光惊恐万状的脸!
“养料……跑不掉……”无数眼球开合,发出叠加的耳语,“你的‘眼’……你的‘看’……归我了……”
镜子里的怪客,伸出了那只苍白的手,穿透了镜面,直接朝着庙里现实中的邬有光抓来!
同时,邬有光感觉自己的眼睛传来剧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往里面扎,视线开始扭曲、旋转,他看到的世界,忽然多了许多重影,许多他从未注意过的细节——墙角老鼠洞里的鼠崽、房梁蛛网上挣扎的飞虫、甚至自己皮肤下细微血管的跳动……
他的视觉正在被强行撕裂、拓展、变得非人!
而他的脑海里,更是涌入了无数陌生而破碎的视觉记忆片段:有女子对镜梳妆的哀怨,有凶手藏在门后窥视的狰狞,有病人弥留时瞳孔扩散的模糊……全是他人偷窥或临死前看到的最后景象!
这些垃圾般的视觉记忆疯狂冲刷着他的意识,要把他自己的“看”彻底淹没、吞噬!
“不!我的眼睛!我的!”邬有光发出绝望的嚎叫,在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中,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不是逃跑,而是抓起地上半块碎砖,用尽最后力气,狠狠砸向自己的双眼!
噗!噗!
两声闷响,剧痛淹没了所有,世界陷入一片血红,继而变成永恒的黑暗与剧痛。
他宁愿瞎了,也不要自己的眼睛变成那怪物的一部分!不要自己的“看”被吞噬!
在他自毁双目的瞬间,那只穿透镜面抓来的苍白怪手,猛地停在了半空,然后,像是失去了目标,茫然地晃了晃,缓缓缩回了镜中。
镜子里,那堆眼球组成的“脸”上,所有眼睛都流露出一种极致的失望和愤怒。
镜子表面剧烈波动,最终,“啪”一声轻响,镜面如同平静的湖水被打破,所有景象消失,只剩下暗沉沉的灰色,然后,整个镜子连同黑布,如同幻影般,在空气中缓缓消散了。
邬有光倒在血泊中,双眼成了两个血窟窿,疼得死去活来。
但他还活着。
后来被镇上人发现,当成了被贼人戳瞎的乞丐,草草包扎后,扔在了城隍庙门口。
他瞎了,再也偷窥不了任何东西。
可真正的恐怖,才刚刚开始。
他虽然瞎了,脑海里那些被强行灌入的、来自无数他人的破碎视觉记忆,却没有消失,反而在黑暗中愈发清晰、活跃!
他“看”到(在脑子里)那个穿嫁衣的新娘,夜夜在镜中闺房重复着梳头的动作,盖头下传来低低的哭泣。
他“看”到凶手一次次从门后窥视,刀刃反着寒光。
他“看”到无数他从未去过的地方、从未见过的人,进行着各种隐秘或恐怖的勾当。
这些别人的“看”,成了他永恒的囚牢和折磨。
更可怕的是,他总感觉,在那些破碎视觉记忆的深处,在无边黑暗的某个角落,有一堆密密麻麻的眼睛,始终在冷冷地、贪婪地“注视”着他空洞的眼窝,等待着他精神彻底崩溃,好将他连同他脑海里所有这些“养料”,一口吞尽。
邬有光成了真正的乞丐,在黑暗中摸索,靠残羹冷炙苟活。
他变得极度畏光,也畏黑,因为光明与黑暗对他已无区别,都能唤起那些恐怖的“视觉”。
他常常蜷缩在角落,用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自己早已愈合却狰狞的眼窝,喉咙里发出无人能懂的、混合了痛苦和恐惧的嗬嗬声。
偶尔有孩童好奇,拿石子丢他,骂他“瞎眼贼”。
他毫无反应,只是嘴里喃喃重复着谁也听不清的呓语,仔细听,仿佛有“镜子……眼睛……看……好多眼睛……”
他活在自己的“眼”中地狱里,永世不得解脱。
而那面吞噬“窥视”的邪镜,和它的眼球主人,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这个瞎眼的、承载了无数罪恶视野的乞丐,作为它曾经存在的、最恐怖的证据。
列位,这“隔壁镜子有只眼”的报应,听着是否让人眼皮子直跳,后背发凉?
所以说啊,这不该看的,千万别看!
不光怕长针眼,更怕招来那些专以“看”为食的邪门东西!
你以为你在暗处偷窥别人,爽得不行,指不定在更深的暗处,有更多、更饥渴的“眼睛”,正把你也当风景看,当饭吃呢!
得嘞,今儿个这故事,够醒神吧?
您各位回家,也检查检查自家镜子,擦亮点儿,看看里面除了您自己,还有没有别的啥玩意儿,正跟您对眼儿呢?
嘿嘿,各位,晚上睡觉,记得盖严实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