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有人…装着。”
“装…着?”
“就像你刚才那样。”阿父移开目光,不敢看我,“‘通幽引’只是个渠道,是个筛子。它能把‘癔妄’从病人身子里引出来,但没法全消化。总有些最顽固、最阴毒的‘念渣’,得有个…‘容器’接住。”
“这容器…”我浑身冰凉。
“就是咱贺家,每一代里,血最‘亲引’,最有‘根器’的人。”阿父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你爷爷,装了一辈子。我是他长子,接着装。现在…轮到你了,玄儿。”
“所以…我们不是医者…”我喃喃道,“我们是…是装垃圾的桶?”
“是为了家族!”阿父突然激动起来,抓住我的肩膀,“没有这本事,贺家早完了!乱世里,多少高门大户求着我们!我们靠这个立足,靠这个换资源,养活一大家子人!这是宿命!是根器好的人,该担的责任!”
责任?
把别人的精神毒药,灌进自己孩子的脑子里,叫责任?
我看着阿父激动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他眼里除了疲惫,还有一种我那时看不懂的、深藏的恐惧。
他在怕什么?
怕这“容器”终有一天会满?
还是怕别的?
我没得选。
就像阿父说的,这是我的“根器”,我的“命”。
我开始了和父辈一样的生活。
接待那些被心魔折磨的达官贵人、名士富商。
握着“通幽引”,潜入他们污浊混乱的精神世界,忍受着各种恐怖的、恶心的“念渣”冲刷我的意识。
每一次“捋癔”之后,病人都如释重负,对我千恩万谢。
而我,总要虚弱好几天,脑子里多出许多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怪异感觉和莫名的恐惧。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容易走神。
有时吃着饭,会突然尝到某个病人记忆里毒药的味道。
有时睡着觉,会梦见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经历着他们的酷刑或噩梦。
我看镜子的时间越来越长。
总觉得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后面,还叠着好多张陌生的、痛苦的面孔。
它们在看着我,或者…通过我的眼睛,在看这个世界。
阿父对我的状态越来越担忧,但更多的是催促我接下更多的“病人”。
他说,贺家需要维系关系,需要更多的田产和承诺。
他说,我得多“练”,才能更“扛得住”。
我像个被过度使用的器皿,内壁渐渐染上洗不掉的污渍,裂开细密的纹路。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
来的病人很特别,是个云游的野道士,疯疯癫癫,不是世家引荐的。
他坚持要见“当家的”,也就是阿父。
两人闭门谈了许久。
出来时,阿父脸色灰败,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破天荒地,没让我参与这次“捋癔”,而是亲自拿着“通幽引”,和野道士进了密室。
我在外面守着,心里莫名地慌。
那晚的密室,安静得吓人。
没有往常病人那种痛苦的呻吟或释然的叹息。
只有一种极其低沉的、仿佛地底传来的嗡鸣。
过了子时,门开了。
阿父摇摇晃晃走出来,手里空着。
那截“通幽引”,不见了。
“阿父!‘引’呢?”我赶忙扶住他。
阿父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错了…全都错了…根是虚的…妄才是真的…”
“什么错了?阿父你说清楚!那道士呢?”
阿父猛地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玄儿…跑…快跑…离开贺家…越远越好…”
“为什么?到底怎么了?”
“那不是‘引’…”阿父的眼神聚焦了一瞬,充满极致的恐惧,“那是‘芽’!是‘它’伸出来的…吸管!”
“‘它’?谁?”
阿父没回答,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咯咯的怪响,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眼睛向上翻,露出大片眼白。
从他张开的嘴里,我竟然看到,他的舌头背面,长出了一小片暗绿色的、绒毛似的东西!
和那“通幽引”的材质,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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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魂飞魄散!
仆役们闻声赶来,七手八脚把阿父抬回房。
请来的大夫看了直摇头,说是“中风邪入脑,药石罔效”。
阿父就这么瘫了,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有眼睛偶尔转动,里面全是绝望和哀求。
那野道士,早没了踪影。
密室空空如也,“通幽引”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父倒下了,我成了贺家唯一还能“捋癔”的人。
压力排山倒海而来。
叔伯们逼着我接手阿父所有的“病人”,维持家族门路。
他们不在乎我状态多差,只在乎关系不能断。
我硬撑着,但没了“通幽引”,我根本无法像以前那样,将那些“念渣”导引出来。
我只能硬生生用自己意识去承受,去容纳。
我的脑子,成了没有闸门的蓄污池。
那些别人的恐惧、妄想、痛苦记忆,在我脑海里发酵、膨胀、互相撕扯。
我开始频繁地出现幻觉。
走在街上,看见的路人脸上,会突然重叠上某个病人的五官。
听见风声雨声,里面夹杂着无数人的哭泣和呓语。
我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念渣”制造的幻象。